第三十五章 《万艳书 下册》(10)(第4/5页)

仿佛被重重扇了一耳光似的,詹盛言的脸骤地转过一边,又慢慢眨了眨眼睛。

白凤更是酸痛难抑,不断抽啜着道:“珍珍从小就知道心疼我,这世上真正肯心疼我、在乎我的人,就只有你和我这个妹子。你们明知我是个心性卑劣之人,却总是体谅我、原宥我,你们施舍给我那么多的慈悲,我、我却反过来记恨你们天注的姻缘,恩将仇报,白害得你们有情人燕破镜分……”

詹盛言又转回了脸庞,死盯着白凤道:“你……害的我们?”

白凤自知一时情真冲动而说走了嘴,不禁打了两个噎,忙又道:“假如不是我激愤之下跑去跳河,也不至于叫珍珍那傻孩子眼短心窄,空留给你无穷的遗恨,可不是我害的你们吗?”

抑或是她的幻觉,但白凤觉得詹盛言的身上有些即将崩裂的什么又一点点弥合。“与你何干?不过还是彼苍者天,非以折磨我与她为乐,从不肯叫我们享一享天长地久的踏实福分。我相思病害了十几年,美梦成真的日子还没过上几天,竟又是天人永隔;天命既如此,我也只可听天由命。”

她见他停了一停,直射入她眼中的目光忽又一跳,“你既答应了嫁给我,也就认命吧。”

白凤噙着满眶的泪水,凄然一笑,“我蹦着高儿都够不着的命,你却把它捧来我面前,我怎么不认?你呀,你就是我的命……”她探出手来,把男人从腮边轻抚到颌下,抚摸着搁在银盘子上托给她的命运。在一年又一年凝望着他沉默的侧影心惊胆战地猜度“他在想什么?他在想着谁?”之后,在日日与夜夜的自惭形秽、妒忌辗转之后,在无数无边的愚痴与痛心、狡计和辣手之后……终是在荼?香老、春光零落之前,她得到了他。

与天意的这一局,她惨胜。然而又以何等代价?

詹盛言看到两行热泪猛地涌下了白凤的脸颊,她整个人都跌落在地,哭泣着、颤抖着伏下了身去。她重重朝他叩了一个头,又一个,再一个……白皙的额头叩在冷硬的砖地上砰砰作响,很快就豁开了一片伤口,鲜血乱淌。

他直是惊呆了,愣愣俯着她道:“你——这是做什么?”

她向他仰起脸,摧心剖肝地哭道:“二爷,你不知我有多后悔,但凡能让妹妹活过来好好陪着你,我什么都情愿!我情愿永堕十八层地狱生生世世地熬刑,铁钳拔舌、烈火焚身,哪怕上刀山下油锅、被石压被舂碾……我也会在地狱里为你们诵念经文,求佛菩萨保佑你们在人间享福。可现在、现在,我就是立马也在你跟前一条汗巾子吊死,我就是死上一万遍,也换不回妹妹了……”

短暂的失措过后,詹盛言自忖应当拉她起身,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一动不肯动,只淡淡地说:“这又何必?”

白凤将两手攀上他的孝衣,揪着袍角,一字一泪:“我的爷,我懂,珍珍妹妹这一去,简直是送掉你半条命。我但凡剩一星半点儿的良心渣,就要竭尽了自个儿这一条残命去补报你和妹妹!六月初六,我来代妹妹和你喝喜酒拜天地,可你的夫人仍只是白珍珍,我白凤绝不敢僭她的资位,只照着我窑姐儿的本等给你做个小老婆,伺候你饮食起居,给你温酒瓶、拿溺壶,执妾婢之役。你不顺意就只管拿窝心脚踹我,或再找个够格儿的大太太来管教打骂我,我要是和你变一点儿脸,对你的心差一点儿样,就叫我万箭穿心、死无全尸!”

白凤实在是个惯善伪装之人,有时候詹盛言也拿不准她言行之中的真假分寸。但当下这一刻他无比地确定,她每一字每一哭皆是发自肺腑,没有人——即便是最为出神入化的伶人也无法伪装出这样的一张脸:所有的美丽与魔法都在狰狞着撕裂,从皮肤的最底层交缠着涌出涕泪、尘秽、血。年轻时他无数次见过这一种令人毕生难忘的景象,也一眼就认得出:这是大战之后的血流成川、白骨蔽野,这是被屠空的市镇、被焚毁的村落;白凤的脸容,是一座被天良的战火彻底夷平的罪恶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