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万艳书 上册》(25)(第4/9页)
她的哭诉再度唤回了詹盛言温情宽厚的那一面,他身上的烈焰熄灭了,只剩下柔和却惨淡的余温,“对不起,凤儿。我是真心想迎娶你,给你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爱你护你,补治前半生在你心中留下的创痕,我绝没想过要伤害你分毫。就连今日来与你告罪,我也曾犹豫过。你不是没见过我满嘴跑舌头的样子,我大可先捏造个名目安抚你,等木已成舟再缓缓地揭露真相。但我想,你并非寻常的懦弱女子,心肠之刚硬绝不让须眉,就再猛烈的造化翻覆也承受得来,我若安心欺骗你,凭着你的敏慧万一有所察觉,那倒更是绝大的侮辱和痛苦了。长痛不如短痛,我拼着罪无可逭,也得直通通地告诉你,凤儿,我要和你断绝,就像当初我不得不和素卿断绝一样。这不是我的本意,只不过天意如此,我只可照办。要是能……我真的……对不起凤儿,我对不起你……”说到末后他的声音已经发哽,又突然头一低,眼眶就红了。
白凤惊呆了,她和詹盛言在一起近五年,千百个日日夜夜,她从没见过他汪然欲涕的模样,甚至在他因追述与素卿的点点滴滴而忘形时,也不至于如此——一个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长大的男孩,一个十七岁就被尽灭全族的男人,你还指望他为了什么而伤心?而此时她眼看着他拼命地眨眼,才将已涌上两眸的蒙蒙水雾强拘而回。
烈痛直抵心头,白凤早不由泪涌如崩,她迎身揽住了詹盛言的颈子,痛哭着呢喃:“爷,我的爷……”
他也紧紧地回拥她,不停地吻着她的长发,“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千篇一律的负心与薄情,哀求和挽留,总要流许多泪、说许多话,直到对楼的一切声息寂灭无闻,直到星子在天空升起又沉落,人面已一层层退去了夜色,蒙上一片朦胧的曙光;他们已把自己和对方从里到外全部掏空,仅剩下两个空壳子,填满了厌倦和沉默。
詹盛言率先打破了这一份无从了结的静默,声音粗沙得好像在碎玻璃上滚过,“凤儿,我说了一夜,实不知再说些什么了……”
“二爷,你再考虑考虑,别急着答我。不管你是否和韩姑娘真有过前世情缘,既然你现已爱上了我珍珍妹子,那我就认了这个茬。我情愿做小,让妹妹做大,我来服侍你们夫妻俩,这样也不行吗?爷,你干吗非得要取一舍一呢……”白凤也不太认得出自己的嗓音了,仿佛是听见一只黄鹂发出了乌鸦的嘶叫。
他比她还难堪,横过一只手掌堵住了她的嘴,“别再提这种话。我要是有纳你做妾的心思,一起头就不会说娶你。何况这话珍珍自己也提过,说由你来做大,她做小。但依我看来,莫要说分大小,就娥皇女英两头并称,也是委屈了你们姐妹。不论你还是珍珍,都值得一个一心一意的好丈夫。”
“可我不想要别的丈夫,我只想要你。从我遇见你第一夜,我就再也不想同别人在一起了。二爷,就让我给你做妾吧,我求你了……”
“凤儿,因家慈是公主,所以先严一辈子没纳妾。家慈和我说过,假如每个女人都是公主,那么没有谁肯和另一个女人分享丈夫,那是不把女人当人看。以你这一份品高性烈,怎能忍受与自己的小妹共侍一夫?珍珍在你这位大姐面前,又怎敢以妻房自居?我见着你们姐妹俩,更是对哪一个都歉疚,三个人谁也别想有好日子过。既知是孽缘,就该一早清清爽爽地斩断,别拖到最后不可收场。你说呢?”
“我还说什么?我再说,你也不愿听……”白凤的话语好似在往流沙里沉陷,她整个人都在飞速地下沉,而她的男人就在边上看着,却不肯拉一把。
他只是伸出手,递给她一只信封。白凤一接到手里,就知道这是钱,她从太多的男人手里收过钱,她闻得出金钱的气味、掂得出金钱的重量。但她不想要他的钱,她只想要午后时分,阳光透过帘缝在他熟睡的面容上印下的一层薄光;她想要手指滑过他腮边时刺刺的扎痛——他的皮肤洁白光滑,可胡子总长得太快,只要过上半天就会生出满腮的青楂儿;她想要他醉酒后爽朗的大笑,也想要他酒醒后在窗边年复一年的默不作声,她想要他那只动不动就挥出的拳头,想要他病态发抖的右手,她想要他手上那枚骨扳指掠过她大腿时激起的阵阵酥软,还有他倾泄在她最深处时喷在她耳边的热流和喘声……她想问问他,能不能把所有这些全装在一只信封里留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