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万艳书 上册》(22)(第13/25页)
他不愿理睬,但又怕地下寒气重冻着她,便将身上的被子反手一掀,囫囵盖住素卿,自己依然背着身。素卿展了展被子,要将他也一起盖住,他却把她的手和被子一起推开,“你离我远些,别叫我这种人污坏了你。”
素卿在他背上推一把,“你别这样。”
石头只觉背心里一团麻麻热热,是她慢慢将自己的头拱在那儿,絮絮小语着:“石头,我原就是侍奉天命的巫女,你既是天命指给我的人,我把这身体来侍奉你,就和侍奉上天是一样的。”
石头怒意萦怀,仅冷淡地答说:“别,我担不起。你口口声声的‘天命’单叫我爱上你,可没叫你爱上我,是我自作多情。”
“你这不还是和我生气吗?气我不肯顺着你。我的心也是肉长的呀,你怎么对我,我都瞧着呢。从前我为了省水,头发痒了就篦一篦,实在忍不过才费水洗头,你就听我抱怨了那么一句,便天天跑路挑水,肩膀都磨烂了,只为了能叫我痛痛快快地洗头发。说好了是你陪我去采药,你却摘了野果让我在树荫下边吃着边等你,自个儿拴了绳子就往陡崖下爬。还有劈柴烧火、换瓦除草……除了洗衣服做饭你不会,里里外外的粗活儿你全不许我碰一个手指头。就我娘在的时候,我也没受过这样的宠爱。何况你又是个大家公子——”
“这就更不敢当了,我根本记不起自己是谁,是个讨饭的也说不定。”
“你别老说气话,我可以跟你作保,你的命格金灿光辉、日丽中天,家里头代代公侯,是高贵得不得了的出身。我又是个谁呢?你们汉家把人分成三教九流,行巫的是下九流的行当,只比盗贼和娼妓强那么一点点……”
这话石头可听不下去了,腾一下就翻过身来,“不许这么说自己。”
素卿见他回身,小嘴就一撇,把被子朝他递一递,“你不也说我吗?常笑话我没有个女儿家样子。我也不晓得你眼中的女儿家都什么样子,可我最好也只能做到这样子了。难不成我高兴远避人烟,每回下山都扮成个丑老婆儿吗?和我一道摆药摊子的有一对父女,那女儿就和我差不多年纪,每每陪着人说笑两句,就比我多挣好几吊钱。官差来了,她凑上去说几句好话,让给摸摸小手,他们就只把我的摊子收一个精光,我怕花了妆,连哭都不敢哭。我图什么呀?不就图老一点儿、丑一点儿、多吃点儿亏,才能不被人占便宜吗?一个孤身女子要在这乱世里保存清白,你可想不来有多难。你瞧我这……”
石头蹙眉道:“这到底是什么?”
她把方才系起的前襟又自己解开,拽出一件小玩意儿给他瞧,“银妆刀。我娘给我的,我们朝鲜女子自小人人有一把,用以防身。”
她将那只有巴掌长短的小刀抽出,月光陡然降落在薄如纸片的刀刃上,促促波动着,青银色的光辉晃了晃石头的眼。
他转目避开了寒光,“才你拿刀鞘打我,我还发脾气,是我不好,我该多谢你手下留情才是。”
她轻声一笑,“你肯和我说笑,就是不生气啦?”
“不生气,哪儿敢?刀还在你手上呢。”
“我和你说正经的,这刀我片刻不离身,睡觉时都带着,可不是为了拿刀鞘打人的。万一真有歹徒冒犯于我,必要时,我就拿它来自杀。我……我也不会说文雅话,就白着说了。你别瞧我今儿打猎、明儿采药、后儿又背着药筐到市集上做买卖,把山岭市镇全跑遍了,可我一直都是个清清白白的好姑娘。石头,你信我不信?”
石头听她拿柔音倾吐着心声,一点儿余怒早飞到了爪哇国,他含笑道:“你先把刀收起来,我抱抱你。”
素卿也笑了笑,刀上的银链悄然作响,她把刀放回了鞘里,把自己放进他怀中。“你是大人物,我只是个小丫头,我有什么可拿来和你相配的呢?可不就只有这一条好姑娘的清白身子?从老天爷把你扔到我门口,我就已经是你的人了,所以我和你孤男寡女的同息同游、共处一室,从没有过什么避讳,才你那样子——爱我,我巴不得顺着你,那也是顺着我自个儿。可我又一想,你暂且还不能够下山,我和你说过那是招灾之门,一概柴米油盐的杂事还得我出头去采办。我要这阵子依了你,回头却又离了你东奔西走……你本来就嫌我大大咧咧,万一哪天犯了疑心病,我就怎么着神通广大,可也再变不出什么凭据给你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