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万艳书 上册》(21)(第7/8页)
“我的爷,你没哄我?”
詹盛言已有些不大耐烦了,“明知我这阵子嘴笨,你就别没完没了了。”
可白凤还是碎泪涟涟,问了又问:“我真的……我不敢信,怎么会……爷,你不是说着玩的吧?你可千万千万别哄着我玩……”
“啧!”詹盛言的脸上露出了他准备揍人时的神情,一把把怀中的白凤揽正,满手里捧着她无穷的热泪,在她双唇间放入了一个深吻。
白凤尝过了太多人的太多吻,这是尝起来最美味的一个,味道就像是——希望。她几乎快忘记了,她也曾对人生抱有过希望。就在鸾姐姐向她道破她们俩并不是父母亲生的之后,白凤就日夜希望着她们俩真正的父母会在某一个晴好的日子从天而降,他们会紧紧拥抱她们姐妹,喜极而泣地述说着为了找到她们而跨越的千山万水、寒来暑往,他们会指着大门外说有一辆豪华的马车和一个舒适的家在等待着她们,他们会一把夺过猫儿姑手中的戒尺,咆哮着警告那个老妖婆再也不要靠近他们的心肝宝贝们半步!但在鸾姐姐死去的那一天,这希望也就随之告破。就在那一天,白凤从白姨的叱骂中得知鸾姐姐和她是被双双抛弃的;她们不是被小偷盗走、被仆人遗失、被人牙子拐骗,而只是被父母抛弃在街边,在一家会馆外的泔水里。
其时白凤已经十一岁了,足以懂得没有人会回来寻找被自己亲手丢进泔水里的东西。
但她还是太过年少,当她揽镜自照,镜中一天天如花盛绽的美貌总是会令她想入非非:必会有一位巨眼识人的男子汉来到她面前,他将一眼望见她、爱上她,带她离开这情与肉的屠宰场,一如流传在胡同里的摄政王齐奢与花魁娘子段青田的故事。然而故事只是故事,白凤并没有等来自己的齐奢,她只等来了柳老爷子。她不是没有过犹豫,但最终还是奋不顾身,一半出于对养母的恐惧,一半出于对养妹白珍珍的爱。
没错,她爱珍珍,尽管她与她之间横亘着那么多秘密与暗涌,但这个真挚善良的小妹妹依然是这世上为数不多的值得全心去爱的人。一想到鸾姐姐曾试图谋杀她——两次,而自己简直就是帮凶,白凤便感到难言的愧疚。纵使珍珍对这两次谋杀根本毫不知情,白凤还是想付出所有去补偿她,包括用自己的豆蔻之身为其堵住灾难的洪流。失贞的夜晚,白凤一个人在夜风里痴坐良久,她开心极了,她的珍珍妹妹将不会被拉去窑子街,遭受她适才所遭受的蹂躏,但她又感到难过极了,她觉得自己很对不起一个人——那个即将为了她踏破风尘而来的男子汉,那个令她心驰神往的大英雄。
懵懂多梦的年纪很快就过去了,镜中的白凤美貌依旧,但已明白美貌并不能为自己带来“英雄”,而只会带来“客人”。她对不同的客人出卖着自己,婉转承接,献媚娇吟,可在白凤高傲的心里,这依然是“强奸”。她粗略地数算过,从十四岁到二十一岁,她大概被强奸了一千个时辰。假如一个被强奸了一千个时辰的女人仍笃信着虚无缥缈的英雄,那她就蠢得不配活。
白凤连詹盛言也不信,尽管他轻吻她遍体的伤痕,把她从一个被嫖客虐待的婊子变成了一个不小心摔倒在地的小女孩;尽管他笑嘻嘻地担待着她的不讲理与坏脾气,好似全不懂花了钱的大爷就该购买到一个忍气吞声的女奴;尽管与她肢体交缠之时,他注视的是她袒露着脆弱的眼眸,而非她赤条条的屁股与胸脯……他愈好,她就愈不信。她大可以全力戒备着他身旁从八岁到八十岁的每一个女人,卑微地讨好他那眼高于顶的母亲,为了他以身犯险、不惜生死……但她照旧会失去他。
她早已爬行得太久、坠落得太深,见不到一丝地面之上的明光,而只看得见心里头一双荒芜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白凤一样样失去着一切。一切希望都会像青天之上的鸽群,从一个深陷渊薮、罪孽缠身的女人头顶上远远飞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