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万艳书 上册》(21)(第2/8页)

但白凤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鸾姐姐竟敢把这个想法宣之于口。那时已又过去了两年,火场逃生的珍珍妹妹长到了四岁,她原就是娘眼中的珍宝,如今是失而复得的珍宝。一餐一饭,娘用受过烫伤的手掌亲自烹煮,每一件小小衣服也都是左量右度,凉了烫了,长了短了,喂的药稍苦些,娘先背过脸去掉眼泪,“我的乖女儿受苦了。”一俟转过脸,她就对鸾、凤姐妹喝骂不止:“不就是站上两个时辰,有什么大不了,怎么就熬不下去?老娘我当年不就这么过来的?回去!”白凤与鸾姐姐只好擦干眼泪,回到猫儿姑的淑女脸儿、仙姑索、棺材馅和戒尺里头去;换而言之,回到一阶低似一阶的通往地狱的阶梯之上。

“娘要不生珍珍妹妹,绝舍不得这么对咱姐俩。凤儿,姐姐有个一了百了的好法子。”

然后鸾姐姐就说出了她的好法子。

白凤骇得老半天没挤出一个字,完了只会一个劲儿地摇头,眼泪跟着就流下来,“不行,不行,那是我们的小妹妹,撒起娇来像只小奶猫,不行姐姐,不行,她太可怜了……”

“你可怜她,谁可怜咱们?再这么下去,咱们迟早有一天要和那些贱女人一样陪男人睡觉的,你想陪男人睡觉吗,啊?!”

“不,姐姐,我怕男人,他们看起来都好凶,又丑又凶……”

“凤儿,别怕,姐姐不会让你干这个的,你才是我亲妹妹。”鸾姐姐狠狠在眼睛上抹一把,解下了腰上的汗巾子。

那天真热得像在火炉里,娘在前面给人当娘姨,白凤帮忙哄睡了珍珍妹妹,把她放在月下的凉床上。珍珍细巧的额头缀着层汗珠,鼻子里喷出一下又一下甜丝丝的药香,随后,一条破旧的汗巾子就爬上她粉嫩的脖颈,随着血脉的搏动微微颤抖着,似一条蓄势待发的蝮蛇。

鸾姐姐两手捏着汗巾子的两端,徐徐拉紧。站在她身后旁观的白凤惊跳起来,一把抱住了姐姐,带着哭音小声恳求:“姐姐,算了,放了她吧,放了珍珍妹妹,她也是咱们的妹妹呀,咱们不能这样……”

鸾姐姐一言不发,只拼命挣动着肩膀甩脱她,手底下把汗巾子打了一个扣,又打了一个扣,死命地扯拽着。

白凤呆呆地退到床尾,又蓦地转开身跑出去。

“娘——”

事后回想了千千万万遍,白凤也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把娘给叫来。娘吓得直接跪倒在床下,她四肢着地地爬过去,发现白鸾在珍珍的颈子上打了足足五个死扣,珍珍还在酣眠着,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娘那天戴着一双黑布手套,她用黑色的手掌取过了剪刀。白凤迄今都记得剪刀落在汗巾子上那“咔嚓咔嚓”的两声响,那是她平生听得最为清楚的、仇恨的声音。

鸾姐姐和她一起被带去了平日受罚的小屋里,白凤明白这回不会那么简单,她狂乱地哭叫着:“娘,娘你别怪姐姐,不关姐姐的事,全都是我的主意。我不想让妹妹死,可我没别的法子,有妹妹在,娘就不稀罕我们了!我们只想要妹妹的娘,我们只想要回我们两个人自己的娘!娘,我们想要你!”

“你们想要我?”白姨拿仙姑索把姐妹俩扎了一道又一道,继而抖开了两张淑女脸儿,“你们把汗巾子缠在妹妹脖子上的时候,就再没有我这个娘了,我也再没有你们这样的女儿!你们从来就不是我女儿,你们是我从大街上捡回来的野种,从苏州会馆外头的泔水堆里!亏我那时还想着,多可爱的小姐妹,她们的生身父母怎忍心把她们给丢了?今天我才算明白!”

白姨把淑女脸儿分别套住了鸾、凤两姐妹,把白凤的口鼻露在面具以外,却把毡团深深捅进白鸾的嘴里头,罩了个密不透风,随后她站起身,朝白鸾的腹部跺下去。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