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万艳书 上册》(20)(第9/12页)

“祝小姐,我就把心里话全倒出来吧。我常年养病,从不往前头去,是因为温雪和凉春两位姐姐出事,下人们的议论偶有一两句刮进我耳朵里,我才知晓有个你在这里。我一问清你的来历,就同我娘讲,这位祝小姐与我一样是曙后孤星[72],又身为忠良之后,绝难得的是这一份节烈刚强,不叫我知道便罢了,既叫我知道,我绝不忍看这么好的一个女孩子被逼堕身娼门,就佛菩萨也不容呀。但这话我不能和凤姐姐直说,只得装出不知所以然的样子,拿话绕着她把你要了过来。因我病弱,无论什么事情,我娘和凤姐姐都宠着我,绝不会拂我的意。你今后就在我这里吧,名义上算是我的婢女,但你的饮食起居都和我一般,也不用做什么杂务,每日里或念书,或女工,全随你自己。我尽力补偿你,只求你别再责怪我娘和凤姐姐了。祝小姐,你肯答应我吗?”

珍珍眉目凝愁,涌在她面上的血色隐去了她原本惊人的病容,那一点丰格赛似雨中的菡萏、霜里的兰花。书影暗想,只有长着一颗石头心的人才能够对着这样的一张脸儿说“不”。

她对她一笑,却也是泪珠欲落,“白小姐所提的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情,怎的你反来请求我呢?”

“一见祝小姐我就觉亲切,果然通情达理,”珍珍回颜一笑道,“既以后长住在一起,也不必天天‘白小姐’‘祝小姐’的,我今年整十五,痴长你几岁,便觍颜叫你一声‘妹妹’吧。”

书影也带着些许腼腆叫了声“姐姐”:“我见了姐姐,心里头一样觉着十分亲近。”

“我一个人在这里幽居,终日闲闷,现如今多了一位好妹妹陪着我,我可说不出有多开心。”

“姐姐,我,嗯……”

“妹妹可是有什么为难之处?不要紧,只管讲。”

“还请姐姐莫嫌我得寸进尺。实不相瞒,和我一起来的还有另外两个女孩儿,我在这儿伴着姐姐清净过活,她们却得……我总觉良心上似有不安。但我也明白,这里原就是花街柳巷,又不是救济孤儿的善堂,我实在不好厚着脸皮和姐姐讲出口……”

“妹妹不用讲,我已经懂了,”珍珍把玩着佛珠,思索了一下道,“我是这样看的,假如那两个女孩儿也和你抱有一样的心志,一起首就会和你一样抵死不从。所谓‘已作不失,未作不得’,你这一番打算怕是空费。不过我这么说,听起来好像在推托似的。这样好不好?我叫人早一些开饭,妹妹陪着我吃过,那头也就该是午饭的时候了。你借着空儿先回去问问,假如她们俩也不高兴做倌人,我准在娘跟前替她们俩想办法。”

出自望外,喜也可知,书影答应不及,草草吃了饭,便向西跨院里去。万漪和佛儿正吃饭,见着她都一愣。万漪马上扔开饭碗,跑上前捉住她的手,“妹妹,你昨儿夜里上哪里去了?我问严嫂子她们,她们却只骂我多管闲事儿,我可担心死了,是不是凤姑娘又罚你了?”

书影笑嘻嘻地摇摇头,牵着万漪的手把她拉回桌边坐下,又朝佛儿望了望,“我有话讲。”

她三言两句讲了自己的遭遇,末后欣喜道:“珍珍姐姐答应我说她来想法子,大家都不用再做倌人了。”

出乎书影意料的是,其他两个人的脸上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兴奋之情,佛儿干脆冷笑了一声,“照你说,这个什么‘白珍珍’既不用你做倌人,也不用你做丫头,就把你当小姐养着?”

书影有些气恼道:“你不信?你这就和我去见一见珍珍姐姐,但凡你亲眼见着她,就知道她是多善良的一个人,跟她娘一点儿也不同。”

佛儿不屑道:“不管她和她娘多不同,她都是白家妈的亲女儿。白家妈是开院子的,院子就要靠倌人养活。凉春和温雪一死,说穿了,这一所怀雅堂从鸨母到厨娘、从护院到毛伙、从你到我,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每个人全都靠白凤一个人赚钱养活。那个‘珍珍姐姐’养着你,其实就是白凤在养着你。温雪和凉春两个是早早就和白凤在一处当姐妹的,只因碍了她的事儿,说斩除就斩除了,而你这位祝家小姐,白凤向来第一个看不过眼,她会心甘情愿养你一辈子?可别叫我笑得肚子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