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万艳书 上册》(15)(第7/7页)
随着这一声,窗外就有一条人影一晃,疾行而去。
憨奴直奔回走马楼上,如此如此说了一通。白凤独坐在桌边,听毕便将手往桌面上一击,“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憨奴献计道:“姑娘,我瞧丽奴对公爷可是感恩戴德,姑娘干什么不和她明说此事关系着公爷的安危,她多半就肯招了。”
“这臭丫头把我当仇人看,我的话她绝不信,错非把公爷叫回来亲口同她讲,那我对她的羞辱虐待不就一一暴露了吗,我在公爷跟前还存得住什么体面?这也还都是小节。关键是,只要公爷这一回头,那就是明着告诉大家伙他有东西落在这儿,而当务之急就是决不能让这钱袋同公爷有一丁点儿牵扯。”
“可丽奴的嘴紧得很,该怎么好?”
“听她口气,那背影她是认得的。丽奴认得的人左不过楼上这一班、后院里严嫂子一班,再加上常来串门的几个姑娘同她们的丫头婆子,满破不超过五十个,把各人的行踪一一按着时辰排查,也不是没有希望逮出那贼子来。不过拿贼拿赃,过后谁还肯认哪?而且人多口杂,正是丽奴那话,人人都晓得我对金钱甚是淡漠,若为一只钱袋在胡同里四处查问,鬼也能猜到里头有猫腻。为今之计,只可随他去吧。”
“姑娘的意思是撒手不管?可那封信要真被报到九千岁那儿怎么办?”
“怎么办?我就咬定说钱袋以前确是盛公爷的,可早就送了我了,我搁在屋里头随手装零钱用的,至于里头的信我可猜不着哪儿飞来的,必是有人嫉妒我深得专宠来害我。总之勾结逆贼这么大罪名要摊在公爷头上,纵就只是个影儿,九千岁也绝不会留情,对我说不定还有几分顾念,只好我硬着头皮认下来。”
憨奴凝望着白凤,自这婢女单薄锐利的脸容上淌出了一股几近于慈悲在上的佛色。“姑娘,你待公爷的心可也太痴了,只愿他永远也别辜负姑娘的心……”
白凤却置若罔闻,单只喃喃切齿道:“不过那做贼的也甭想安生,等风声一过,我非查一个水落石出,再暗地里给他来个一笔勾销。得了,那也不用等万漪那丫头了,咱们这便出发,我还得陪公爷在唐阁老那儿熬过这半夜,省得他心神不定再露了马脚。唐府今夜还请了新近走红的武旦萧懒童,一杆梨花枪据说是耍得风雨不透,我早想见识,偏赶上这一桩糟心事儿,注定是不能好好品味了,可惜了一台好戏。”
白凤说着就提身而起,憨奴忙为她展开斗篷,一行切声低问:“姑娘,那那个祝家的小丫头——”
“哦,对,差点儿忘了。你叫人和妈妈说,请她老人家开口吧,天一亮就把丽奴送去给‘那一位’。等祝二小姐自杀以保清白的消息传回来,我就在公爷面前痛骂着妈妈佯哭一场,便算完事儿了。”白凤在落地大镜前端详了一遍自己风姿艳雅的倩影,无谓地掸了掸两肩,“走吧。”
脚步声一去远,就只闻扑打着楼窗的冰风。月华渐渐隐逝,渗出了一方灰晶晶的天。
天光染白了另一扇老旧的木窗,窗下,书影搂膝静坐。这一夜,她不睡了,一旦睡着,也许她就又回到那一条无尽的路上跑啊跑啊、追啊追啊,却永远也跑不到尽头,永远也无法唤得父亲回过头来看她一眼。她不愿再睡了,她清清醒醒地等待着凌辱与死亡,似一个迷路的孩童,安详地等待着前来接她回家的爹和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