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万艳书 上册》(14)(第4/15页)
丫鬟送上了水杯,潘思存接过来并不喝,只拿手指蘸了水,在双耳的耳洞里转了两转。
张之河一愣之后大笑出来,“咱们净谈论这些,潘先生嫌污了他尊听。”
詹盛言也失笑,“偏你作怪。”
潘思存甩了甩手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张大人身为朝廷重臣,谈论军国大事是本分,你一个闲人跟着瞎掺和什么?莫要煞风景吧。既落三千天女场,专做一晌风流梦。”
詹盛言心知潘思存是唯恐他再谈下去深涉国政,万一四下有镇抚司的便衣探子听了去,必会招惹麻烦。既领会了朋友的苦心,他也就付诸一笑道:“咱们四个人才将将凑齐牌搭子,哪里还多得出人来‘做梦’[56]?”
潘思存生有一双鼓突而出的鱼目龙睛,八方一瞪道:“哪来的第四人?”
詹盛言拿酒壶一指白凤道:“她不是人?我一人作两份,一份叫凤姑娘代碰。相好的,你也上桌吧。”
四人便一起在牌桌边坐下,白凤环视一圈道:“你们三位老爷对我一个,这是要唱《三堂会审》吗?”
潘思存和白凤也是老相识,即时玩笑道:“你不爱《三堂会审》,那一会儿我和张大人的条子来了,我们全叫人代碰,让他一个——”他把詹盛言一点道,“和你们三位倌人同唱《三娘教子》。”
“去你的!”詹盛言大笑,“唱,爷也要唱《吕布战三英》。”
“三位,”张之河将两手往桌边一拍,“咱们先扳庄,完了你们爱唱哪
段唱哪段。”
白凤含笑道:“张大人已经手痒了,咱们也别光动口不动手了。”
大家一乐,便动手扳庄,随即就转座碰和。还没等碰完两圈,潘思存叫的条子就陆陆续续到了,但见这一个风姿绰约,那一个骨格轻盈;这一个似牡丹临风,那一个如芙蓉出水……登时间房里头挤满了红颜翠袖,有唱小调的,有唱昆腔的,也有奏琴的,一阵喧繁后,就一起在潘思存周围坐定,但六女的十二只黑眼珠却齐刷刷聚在詹盛言的身上,如被火盆拢在一处的块块碎炭,烁动着光芒、发散着绵绵热力,偶尔爆出细碎的几声,是女人们没来由的吃吃的笑。
“盛公爷,你下家要做四喜呢,小心些。”
“盛公爷,您看紧点儿,千万别放筒子,放了筒子就被捉。”
“二爷,你可是等张了?你要的那张准在六爷手里面。”
……
潘思存听着倌人们的莺声燕语,一边发下一张牌,一边半气半笑道:“嗳,你们几个是我叫的条子,倒全跑去贴别人,像话吗?”
倌人中有一个穿着葡萄青绣花袄的,把一对恍似春星照彩的眼眸一睃道:“潘六爷,回回不都这样吗?你也早该惯了,怎的还拿出来念叨?”
旁边一个倌人头梳歪抓髻,却又在髻上戴一支衔珠正凤,凤嘴里的垂珠簌簌颤动着,她咧开小嘴儿一笑,“六爷,我们也不是单冲着你老,但只盛公爷在,谁叫的条子,都算是公爷的条子。”
“可不呢?”接话的倌人样貌平平,但却胜在肤光耀人,简直称得上是冰雪为肌,琼瑶作骨,更衬得一对眼珠又乌又亮,“潘六爷你向来和盛二爷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一听你叫条子,我就晓得多半二爷也在,这才巴巴跑来。我要进了屋见不着二爷,立马就拧身转局。”
这话又刻薄又俏皮,惹起了一阵笑声。只因潘思存的性情素向是随和一路,所以倌人都不惧怕他,他也从不以倌人的调笑为忤,反也跟着嘻嘻笑起来,高喊一声:“来人,再拿一杯清水。”
“北风,”詹盛言扔下一张牌,瞟着潘思存笑道,“你又闹哪一样?”
潘思存也扔了一张风头,等水送上来,他把那杯子朝身后的倌人们一搪,“喏,你们谁第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