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万艳书 上册》(10)(第12/15页)
伴着他的话,好似无数冰冷恐怖的场景已从她背后的镜子里怒涌而出,一下子就推得她跌跌撞撞来到他面前,白凤一把拽住詹盛言的前襟道:“我的好爷爷,你别喝多了发骠劲儿。是,你是神童,是不世出的天才将领,但你文没有党羽、武没有一兵一卒,只有那么个不中用的皇帝外甥!尉迟度却有着数不清的雄兵甲士、猛将谋臣,还有他那些个密探,就连每个密探都被同级的密探监视着,所有人都是探子,互相刺探、互相告发,没有一个阴谋能瞒得过尉迟度的眼睛和耳朵!即便你重施故技,在酒桌上同他一命换一命,他还有一个替身!你万万别以卵击石,不可能成的!”
他从她肩头绕过一臂,把她搂住,就在那儿低头啜去了自己手中的残酒,一口浓烈醇香的酒气徐徐散开在她耳畔,“你就原谅我再拽一次文吧,子曰:‘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倘若没人肯为了不可能之事去冲锋陷阵,那么连那些原本可能之事也会废然湮没,这世界就会越来越糟糕。”
白凤挣脱他怀抱,两眼寒光闪闪地逼视而来,“这世界一向就糟糕得不得了,以后也会一样糟糕,但这又干你什么事?尉迟度对存蓄异念之人从来都不手软,喂狗的喂狗、腰斩的腰斩,还有被丢入毒虫中坑杀的、被钻开脑壳点天灯的,一杀就是全族几百口……他一个人就建立起一个恐怖王朝!但他明明对你不甚放心,却依然赐给你国公之荣,赏给你亲王双俸,拨给你最好的田地和农庄,任由你营商自肥,甚至你殴辱他手下的命官,他也丝毫不追究!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二爷,只要你效忠尉迟度——只要你表演出效忠他的样子来,他就愿意一直容忍你,你尽可以安心过你的富贵生活。”
仿佛被她的急相逗乐了似的,詹盛言从鼻子里笑了一声,“‘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这不消我解释,你一听就懂。国事已至此,我越是富贵,也就越是耻辱。更何况,你觉得我安心吗?”
白凤张了张嘴,却无以回答他的提问。
詹盛言却已句句不让地逼上来:“目睹家慈为一个又一个簪缨世家的破亡而落泪,我安心吗?目睹太后和皇上——我长姐和外甥明明富有四海,却活得如履薄冰,我安心吗?目睹你隔三岔五就被另一个人召唤去陪宴侍寝,被他——”他没说下去,只把头转开片刻,又回目凝视她,“我安心吗?”
白凤听见自己——如此身份的自己,在他口中竟然和天下至尊的大长公主、太后、皇帝并列在一处,禁不住发了愣,“我……”
“要是我可以眼看我所爱的人们活在这么糟糕的世界里,还能够心安理得,那我这个人的人生根本就不值一活。”詹盛言自怀内掏出了一张纸塞进白凤手里,又把酒杯往口边送,却发现杯中空空;他对她举一举空杯,就走开去倒酒。
白凤立在原地,踟蹰着打开那张纸,翻过来调过去地看了一遍,“这鬼画符的东西是什么?是——契书?”
詹盛言背对着她,一点儿笑意浮起在嘴角。他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呷两口,转身对白凤道:“大姑娘你太谦了,才还说自己没读过什么书,这不是认字认得明明白白?对,契书,证明辽东的一座金矿归我所有。下一次尉迟度再向你问起我的近况,你就把这个给他,说是你从我这儿偷出来的。此外你还查探到我叫人霸占了两座人参庄子,大量倒卖人参。你就狠狠地对着他骂我说,枉他赐我一介公爵以‘亲王双俸’的优待,我居然还贪心不足,只知道敛财挥霍。”
“二爷,你让我办什么,我都会照办,但你叫我把这个透给尉迟度,用意何在?”
“我在策动一件大事,这件事就快有眉目了,所以你得在尉迟太监那儿埋一个伏笔,有了这一笔,将来就算我坏了事,也不会连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