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万艳书 上册》(9)(第3/6页)

从前——就是这个词唤起了一切:父兄姊妹,豪奴美婢,雕梁画栋,华灯古书……先前白凤那口水有一半都喷在书影的胸前,连她下颊也溅上了一块。书影先只觉脸上挂着热热的几滴水,很快就觉出热水直涌进眼底和嗓子里。她猛力睁大了两眼,却把嘴唇紧紧闭住。

白凤欠起身,仿似在热切地等待着那个小姑娘哭出来,又因总是等不到而现出一丝扫兴的神色。“我吃我自家的茶,碍着谁了?倒得瞧你的难看脸色。若不是盛公爷的面子,我哪来这样的好脾气?”

“姑娘何必和这玩意儿置气?”憨奴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只金漆大托盘,她拿肩膀挤开书影,就把盘子呈在了白凤面前。

书影见那盘中铺满了各色宝石,足有近百颗;她从小生长于富贵,一瞥间便知颗颗都是上等成色,却不知白凤要这么些个宝石做什么,就算穿珠花,也用不了这样一大盘。

她虽疑惑,但也不会开口问,憨奴却自行在前头讲起来:“我告诉你,这一盘全是九千岁赏给我们姑娘的,好叫姑娘一睁眼就瞧着五色宝石‘养眼’。你听懂了没有?我们姑娘的这一双眼睛是得拿最贵、最美的宝石养护着,哪里禁得起你这样的粗蠢玩意儿?”

白凤把她那阔大幽深的眸子在宝石堆里淡然逡巡着,抛下不冷不热的一句:“行了祝小姐,我可真不敢多劳了,快快请您下去吧。”

这一句便犹如皇恩大赦,书影即刻调身而去,却又被喝住:“回来!”

白凤仍垂目盯着五光十色的宝石,把一只手往床外一展,素绫寝衣的衣袖倏然一滑,就剥出白藕也似的一段手腕,腕上却带着一片淡淡的青迹。“茶拿走。滚吧。”

书影的两截胳膊也在洗得看不出本色的袖筒里拔出来老长,她从白凤手里端过茶放回几上,别过身就走;才走出床罩,又猛闻得谁喊了声“抹布”。书影住了一下脚,把才搁在妆台一角的抹布抓在手中,接着往外走。热泪已在她脸上簌簌洒下,她却并不去抬手擦眼泪。

要是她抬手,书影想,后头那些人就会知道她哭了。

她躲去外间收拾掉满脸的热泪,又在自己方才抹拭过的什锦槅上取过一面小靶镜,对镜检视两眼,不愿意留下一丝一毫哭过的痕迹,却忽见镜面中光影一闪,书影急忙回过身,把镜子反背去身后。

卧房外的珍珠帘幕被挑开一线,露出憨奴的半边脸盘,她把两只眼珠子对著书影一轮,就向里头笑嚷道:“姑娘,你还怕贵家小姐挨了骂脸上挂不住,叫我悄悄来看一看。我这一看,姑娘你猜怎么着?人家根本满不在乎,正左顾右盼地照镜子呢。”

浓郁的龙涎香游弋而出,憨奴错后了一步,把珠帘全拢去一边。白凤自帘后步履婀娜地走来,先将镜子自书影的手内拽出,又将那青玉把手滴溜溜一转,镜面反照的日光就一波一波地涌起。书影拿手背遮住了前额。

放下手时,她见白凤已把镜子递给了身畔的憨奴,一只手向自己伸过来。当那手掌滑腻而微凉的皮肤触上她下巴,书影冷不丁忆起六岁时有一次她在后花园中的青石上盹着了,醒来发现一只青虫落在颊上,眼下她也有冲动像当时一样尖叫着打掉那麻酥酥的恶心玩意儿,但她却硬挺着一动也不动——因为她已不再是六岁了。

白凤强扳著书影的下巴颏令她抬起脸,细瞅了两眼,一笑道:“不用照,这小脸尽够美的,晚一些你‘詹叔叔’见了保准喜欢。”

书影原来是旁偏着视线,这一听却急将目光瞄准对方,好似在探寻话中的真伪一般。白凤咯咯地笑起来,“我这才算长了见识,怎么官门女眷盼起客人来,倒比我们当倌人的还急切?我给你起一个贱婢的名字,还真是没起错。丽奴,我说你既这么猴急,索性到楼头上候着去,客人一到,一眼就瞧见,岂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