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万艳书 上册》(3)(第3/5页)

她脚上的攒珠绣鞋又向边上踏出了两步,投下的淡淡黑影便笼住了书影。书影不出一声,甚至连眼角也不抬。白姨从上头觑着她木然的小脸道:“看你这一副样子,想是没有问题喽?”

出人意表地,书影应声而道:“我有。”旋即,恍如一只雏凤展开了双翅,她展开那一对云天之上的清绝眼眸,对准了白姨,“白凤将那只金镯赠予玉怜,全在于骗取她的信任,对不对?从一开始,你就看出来玉怜必死无疑,对不对?你命我们同去,只为了使我们亲睹这一出惨剧,然后站在这儿向你提问,对不对?”

书影的语速不快也不慢,每一个问题都留下了充分的间隙。但白姨一次也没有回答她,她只是对着她笑,笑了又笑。

隔过了全然缄默的一刻,书影就接下去说道:“自我初次得知‘妓院’这个词儿,便以为寄寓其间的全是些可怜的薄命女子,既受了造化的播弄,便不该再受人们的鄙夷。原是我错了。你们活该世世都受尽侮辱,你们的心眼儿和你们的身子一样肮脏不堪、令人作呕。”她说得又平缓又和静,好像只是在评论天气的好坏。

白姨还是笑,笑得花枝乱颤,“大小姐,得亏你这一席话没叫我们另一位大小姐白凤听了去。不过也怪不得你,你还自以为是贵族家的小姐呢。今儿初几?”

这一问来得突然,亦不知在问谁。万漪朝两旁看了看,软声答:“初六。”

“初六,”白姨美目一转,就迸出了欢快的明光,伸出漆黑的指尖在书影的眉间一点,“明儿我亲自领你上一个好去处,以便你好好看清楚自己现今的身份。什么山头唱什么歌,调子别起那么高,白白挣一个啼血杜鹃。别客气,妈妈我就是这样的大善人。”

她不再理会书影狐疑的眼光,掉开身就走,边走边轻洋洋地喊着:“小婵,严嫂子呢?叫她带姑娘们回房,把晚饭也摆上,多添几个菜。”

房间在走马楼后头的小跨院,就是白日里更衣时的那间北屋,还算是宽敞,中间并不曾隔断,只一东一西安着两扇花罩。堂屋一张大案,上供着套炉瓶三事,下头一张八仙桌。东头是妆房,窗下两张长桌,一张陈列镜台妆奁,一张摆放茶筅漱盂,夹空里竖着穿衣镜,镜上的罩子歪歪扭扭地半挂着——那还是玉怜临走时掀起的。卧房在西头,除了几只墩箱就是衣裳架子,顶着两头墙壁安有一张大通铺,铺上是四副被褥。

严嫂子督率几名老妈子撤去其中的一副,将余下的三副重新铺展,“少一个人睡,你们还能松快点儿。”她似乎已全然记不起就在几个时辰前自己曾对玉怜表露的热情,甚至连曾有过玉怜这么一个人也早忘得一干二净。

等床铺整理好,饭也送进了堂屋:两荤两素四道大菜,一大盆白莹莹的米饭,还有一盆热腾腾的鱼汤。

三人在桌边坐下,万漪先咽了一口口水。她好久没吃过肉了,今年过年时一块油亮的肥肉都挨在了嘴边儿,却被娘一筷子打掉,骂了她一句“小馋鬼”,转手就塞给了弟弟。现在这满满一大桌的鸡鸭鱼肉简直是平生所未见的盛宴!咕噜噜,肚子自个儿就叫起来。万漪扶起了双箸,却看佛儿和书影都心事重重地空坐着,她想了想,便第一个伸出筷子。

“玉怜不在了,我就是大姐。我在家里头也是老大,有个弟弟,还有两个小妹妹,”说到这儿,万漪的鼻子酸酸的,却努力笑了笑,搛了厚厚的两片肉分别放进那二人的碗中,“还好到了这儿我又有了两个妹妹,就像没离开过家一样,以后大姐准会好好地照顾你们。都饿了一天了,快吃。”

书影向万漪一睇,“我自个儿有姐姐,我不是你妹妹。”

佛儿却对着那肉片张大了两眼,脸色赫然生变,“我不吃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