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万艳书 上册》(1)(第2/2页)

祝书影,女,十一岁。

这是书影最后一次无忧无虑地笑。

她一直在笑,两手里拢着一只秋蝶,裙角翻飞,绕过了屏风穿入厅堂,“爹爹!”

而后她的笑容就僵住了,只见大哥低泣着伏跪在地,大姐搂抱着小妹倚在其身后,一样是涕泪满襟,父亲则板着脸,说着些不知情由的话:“……为父曾在你们亡母灵前立誓,永不谋胶续[1],只一心教养孩子们成人。你们人生的每一步,为父都准备了一番谆谆教导,不承想千言万语,却只剩一句话的余地。听好了,生逢乱世,四面贼敌,身为我祝家儿孙,务必好好地挑选你们的敌人,因为恶斗到最后,谁也免不了变作敌人的样子。切记毋忘。”

随后,父亲才把目光投向了书影,他走近来蹲下,把她揽入了怀中,“影儿,你们兄妹四人,为父最不放心你。你生性高洁,若始终有高门红墙的庇护,自也是安好一生。可惜,你很快就将看见人世的真貌……”

书影两手一颤,手心里的蝶儿扑动了两下,却跌坠在地。毫无缘由地,她抽啜了起来。父亲却笑了笑,为她擦抹着乱泪,“好孩子,还记得小时候爹爹常陪你玩的捉迷藏吗?自今后,每当你受困于眼前的一切,那就闭上眼来找爹爹,别怕找不着,爹爹就藏在你眼皮儿后,就像这样子,干净欢喜地等着你,永远都在。”

父亲徐徐立起身,环顾了一遍他的子女,浩叹一声而去。一索白玉带、一袭薄罗衫,恍似一株走向凛冬的白杨。

哀声升起,自洞开的门扉,书影望见了过厅尽头,那里跪满了一地的仆役,父亲走过去,跪在最前面。相隔一张香案,一个宦官高高地伫立着,他手持一幅明黄卷轴,尖而沙的嗓音在府邸一重重的庭廊中回荡。那是很长的一段话,书影只听清了末尾的一句——

“缘坐女眷一概籍没入官,配为工乐杂户!钦此。”

不可封了这书上的预言,因为日期近了。不义的,叫他仍旧不义;污秽的,叫他仍旧污秽;为义的,叫他仍旧为义;圣洁的,叫他仍旧圣洁。

——《圣经·新约·启示录》[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