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春水(三)(第4/4页)
明熙里朱门栉比,一街之隔就是太傅的府苑,此时也在作宴。
鬼迷心窍,她走到半途又回转,吹熄了手中的灯,站到高栋巍峨墙影下。
不多时,门口又有响动。
他不是来赴宴,竟是专程来接她的。
是她先迈出门,肩上披了氅衣,府门几级缓缓阶梯,身后皇帝便紧两步,托着她手。
她转头同送到门口的同昌长公主齐清说话,低垂着头,轻言细语叮咛。
石榴花一样绯红流丹的灯光照在她倭堕发髻、素淡半面上,与身后安然等待的玄袍俊雅青年浑然一对佳偶。
待她叮嘱罢了,众人都安静下来,默契地看向缄默的玄袍人——他作为当中地位最高的人,理所应当在最后有三言两语的言辞,但他却只是笑,偏了偏头,示意他的妻子已经说过了。
齐清意味深长掩了唇笑,行礼辞别。
皇帝用的御辇候在道畔,双毂涂朱,车壁上云纹倚龙伏虎,旌旗上描绘日月升龙,翠羽为盖,金作华形,茎皆低曲,似一朵巨大的金色昙花,绽开在浓重夜色里。他扶着她肩,引上辇去,在后放下帘幕。便只能看见厚重的锦幕垂落,将凉雾夜风都挡在外。
听到轻轻鸾铃响,车辇不知何时走远了,风里只留下些微香气,冰凌初化一样清冷的味道。
长公主府也关上了正门,两堵高墙深楼危影,月光铺落一道霜地,朱令月方才如梦初醒,从墙根下走出来。
适才一眼如鼻尖冷香叫风吹散,转眼便记不得御辇上的花纹究竟是什么颜色。
眼前幕幕,纷杂交错。
从元初三年,她十五岁及笄那年乍入长安,繁华落眼少女心性任性恣意,被郑太后捧为一颗棋子,长信宫高,高得叫她以为当真天很低,举手即可摘星辰,到如今短短数年,已窥尽海市蜃楼的浮华一梦。
她举着那盏已灭的灯,独行宽阔道中,白露沾衣,裙裳垂坠。
隐约听得风里不知吹来周边哪家豪门欢宴的歌姬之声,唱道是——
“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流光惜易迈,欢娱及良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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