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复兴抑或继续(第8/10页)

几年前,科学家哈尔·葛宾·科拉纳⑦以美国国籍、为美利坚合众国获得了诺贝尔医学奖,印度为之伤心。印度盛情邀请他回国,却忽略了他最重要的方面。一位印度最优秀的记者说:“除了讨论他的成就外,我们愿意为科拉纳做任何事情。”成就,劳动,对劳动的评价:这些都被认为应该发生在别处,而不是在印度。

这是印度人接受的智识寄生主义的一部分。作为被征服的人民,印度人接受这种寄生主义已经很长时间了,而同时,他们又依然将他们的文明视为一个整体,认为它掌握着唯一重要的真理,像甘地在一九一四年看到的,这个文明为“受难者”提供庇护所和“尘世生活的解脱”。好像那种特殊的美德只存在于印度异常的痛苦和尘世的无能中,而不存在于曾经辉煌的文明里。这就像是对绝望的慰藉,因为物质世界的挫折里更没有美德可言(尽管甘地知道这点,并且他早期所有的政治行为都充分表现了这点)。

印度式贫穷比任何机器都更非人化,生活在印度的人受“教义”观念的束缚,被紧紧地封闭在最狭隘的逆来顺受中,其程度比任何机器文明中的人更甚。回到印度的科学家收敛了他在国外获得的个性,重新从种姓认同中得到安全感,世界再一次简单化了。这里有烦琐的制度,如枷锁般舒适,一度唤醒了创造力的个人洞见和判断,也被弃之如负担,这个人又一次与其种群被捆在一起,他的科学也沦落为一门手艺。种姓制度不仅摧残着“不可接触者”阶层,由此导致肮脏在印度被神圣化,而在全力成长的印度,这种摧残还同时表现在强制的全面服从、庸俗的满足感、冒险精神的消失以及把那些可能非常优秀的、有个性的人驱逐在外的举动。

人们或许会反叛,但通常到最后他们会沉默。外来者在印度是没有位置的。“雅利安联合会”,一个反对传统种姓制度的改革团体,本世纪初一度活跃于印度北方,却因为一个简单的原因而失败。它无法解决成员的婚姻需要。印度把他们招安了,让他们回到自己反对的种姓制度和规定中去。五年前我在德里听到了一个故事,一个外国商人觉得他身为“不可接触者”的仆人很有天分,决定让这个青年受教育。于是他这样做了,并且在离开印度前为那个人安排了一个更好的工作。几年后商人回到印度,发现那个“不可接触者”又变成了厕所清洁工。那人被他的部族排斥,因为他脱离了他们,他被阻挡在夜晚吸烟的人群之外。他加入不了别的群体,也娶不到妻子。这种孤立是难以承受的,于是他重操旧业,这就是他所依照的“教义”,他必须学会服从。

逆来顺受。印度对人的需要就是这些,人所愿意付出的也是这些。家有家规,种姓亦有其规。对徒弟来说,师父(不管是圣人还是音乐老师)就是神,必须无条件地服从,即使他不是很理解为何如此,就如同巴韦并不理解甘地一样。学习神圣典籍必须凭借内心,学习学校课本必须凭借内心,还有大学的教科书以及讲座记录。“西方的教育体系中有个错误,”维诺巴·巴韦几年前说,“在凭借内心学习经典方面毫不施压。”中学生们像小和尚念经一样诵读课文,而且像小和尚一样,一有访问者出现便提高嗓门,显示他们的热情。所以,印度把新生代吸收进旧我之中,以老方法使用新工具,清除自身不需要的思想,保持其平衡。土地的贫穷反映在思想的贫穷上;如果不这样则会平添灾祸。

被征服的文明也是受挫的文明,它使人服从于灵活的“教义”,与土地一起日渐萎缩。甘地唤醒了印度,但他所唤醒的不过是那个受挫的印度,是他继南非之后所需要的圣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