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失乐园(第7/8页)
所以,在印度所有的痛苦中(现在是生命中的现实,永恒不变),抗议也是回溯历史,回到想象中被毁坏、明知已失去的地方。就像童年,印度这段黄金般的历史不是通过探究来把握的,而只是被心醉神迷地沉思着。历史是一种宗教观念,蒙蔽着智识和艰苦的认知努力,麻痹着恶劣年代中的痛苦。甘地就被纳入这样一个历史(内心距离极为迫近)。他也成了印度所失落的一部分,他自己就是怀旧记忆的对象。要把握他,或以他的名义行事,就要有重获净化的幻想和历史幻想,而要把握他,人只有反观内视。在印度,每个人都是甘地主义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甘地主义观,如同每个人都受甘地提出的“罗摩之治”启发,得出自己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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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以前一样,他的主要责任就在于保持甘地主义的祈祷轮常转不停。
拉贾斯坦邦饱受饥荒与干旱折磨,刚刚遭受了持续八年的旱灾,部分地区草木凋敝,变成了沙漠。但这位老议员在竞选过程中(或者说在我所看到的过程中)没有向任何人许诺任何事,也没有提出任何见解,他提供的所有东西只是他自己、他的甘地主义以及他的服务记录。(应该说明的是,那里有很多复杂的种姓问题需要大力解决。)
有一天,我们坐着他的竞选吉普车穿越沙漠,我问他,他格外敬仰甘地哪一点。他毫不犹豫地说,他敬仰甘地在一九三一年时缠着腰布去白金汉宫:“这个举动把贫穷的印度置于世界面前。”就好像世界此前并不知道这点似的。但对这位老议员来说,印度的贫困相当特别,我的印象是,他作为一个甘地主义者,不希望看到有人破坏了贫困。老人不喜欢机器,他告诉我他听说西方人也开始反对机器了;而且尽管身在饥荒地区并请求人们投票给他,他还是强烈反对引输水管道和电力入村。管道水和电是“道德败坏的”,特别是对村里的妇女而言。她们将拒绝珍贵的“劳作”,变得“怠惰”,她们的健康也会受损。再也没人“从井里汲取健康的水”,再也没人用老式石磨碾玉米,一切都西化了。
老议员落选了,而且是惨败。理由很简单,他没有组织。(他以前曾操纵过的)国大党地方组织现在都坚定地站在甘地夫人和她的候选人这边。老人忘了这点。宣布结果的那个下午,我去看他。他坐在客厅的绳床上,身着白衣,形容沮丧,几个沉默的追随者端坐在大理石地板上,在他失败的时刻支持着他。掌权几十年之后,他被淘汰出局了。老议员从他的落败中看到了甘地主义印度的死亡,他曾界定那个印度,说那是人们相信“途径与结果应同等公正”的地方。
“这里不再有道德了,”老人说,“欧洲马基雅维利式的政治已开始触及我们自己的政治,我们将沉沦。”
他对自己的政治无能视而不见,对他自己甘地主义的服务概念徒然自保,但他对印度的评价倒说对了一半,这其中的缘由他并不明白。“古代情感”、“怀旧记忆”,当这些被甘地唤醒时,印度便走向自由。但由此创造出的印度必将停滞。甘地把印度带出了一种“黑暗年代”,而他的成功则又不可避免地将印度推入了另一个黑暗年代。
①尼拉德·乔都里(Nirad C. Chaudhuri,1897-1999),出生于孟加拉的印度作家。1950年发表的回忆录《一个无名印度人的自传》是其代表作,后定居英国伦敦。
②艾弗 · 詹宁斯爵士(Sir Ivor Jennings),英国 20 世纪著名的宪法学家。
③印地语中的“印度”。
④古印度摩揭陀国的王朝。
⑤公元4世纪至6世纪统治印度北方的王朝。
⑥分布在阿富汗东南部和巴基斯坦西北部的民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