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土崩瓦解的世界(第7/8页)

所以,对安宁和退缩地带的渴求仍然(也许会永远)存在于印度的伤痛中。但人是不能轻易抛弃新的感受方式的。再不可能退缩了。即使是学院和圣人(他们有公务飞机,有公关人员)也不是以前的样子了。

“你得去浦那附近的那个学院,”一位从欧洲度假归来的帕西⑨女士在孟买的一次午餐会上说,“他们说你在那儿能看到东西方文化完美的交融。”

一个年轻人,人家向我介绍时说他是个“小名流”,这时以出人意料的愤怒之情说:“那是个可恶的地方,到处都是到那儿纵情声色的美国女人。”

名流的脸上和体形上都有种发面般的质地,暗示了此人隐匿的性兴奋。他说自己是“最后一个堕落的资本家”,喜欢“肉体慰藉”。学院生活不适合他,除了在阿拉伯联合酋长国外,没有哪儿比印度更容易赚钱。“有时在夜晚,我想过弃绝一切。而在早晨想到那些投机和操纵时,我感到奇怪,这些都有什么用呢?为什么停下来?”

这是半开玩笑的说法。现在印度人时常能够戏谑地谈及自己的旧理念。

戏仿,有时甚至是无意识的模仿。九月,德里《金融时报》在相关版面刊登了这样一封信:

人耽于享受就无法认识他存在于世的真正目的……一个绝对的真理是,厄运会教给人更好的一课,强其性情,塑其品格。换言之,一个全新之人必生于厄运,厄运帮助毁其自我,令其卑微而无私……长久的苦难打开人的双眼,让他憎恶从前过分热望之事,引领他最终达到顺其自然的境界。这启示我们,持续的渴望会给我们带来巨大的烦恼……但克己之念最不受人生沉浮的干扰。它就好好地存在于我们克制悲痛的努力中。这很简单。即使是在尘世的其乐融融中也要发展一种超然的态度。

这种文字是刊登在一家财经类报纸上的!但印度就是印度,这封信乍看十分印度化,是一篇印度-佛教不执理念的宣讲词。但作者却选择了一种艰涩的西方思路来写。大量语言是借来的,其态度也不像是印度教或佛教的。微笑的佛的形象众所周知,他额头上有一块代表超人智慧的隆起,他有一双具领悟力的长耳,颈下则有智慧的褶皱。但造像技巧上的变形没有脱离其人性。他的双唇饱满,两颊浑圆,还有双下巴。他的感官并没有萎缩(佛陀曾尝试并放弃了苦行的方式),他和感官之间是安宁的。拥有感官是他的安详和完整的一部分,也是这一形象持续两千年的基础。写信人提出的不是这样一种不为外界所动的精神,而是大为不同、更趋向于西方斯多葛主义的状态,是带着一些痛苦的听天由命——一个毁灭者的挽歌。

“贾干说:‘为什么你抱怨这个国家的一切?它对四亿人来说足够好了。’他回忆起《罗摩衍那》和《薄伽梵歌》⑩的遗产,以及他在赢得独立的过程中的所有足迹和苦难。”这句爆发的话出自《糖果贩》。这种自我满足以不同方式表现,最常出现在无意义的回归真正宗教的规劝中,以及甘地主义的挽歌中,如祈祷轮的机械旋转。这种思想在印度已经过时很久了。但甘地主义有过辉煌的日子,今天不会再有对印度古老传统的简单断言。遗产存在,并将永远属于印度;但今天可以看到,这是属于过去的,是古典世界的一部分。遗产已被压制,印度教对大众并不够好,它暴露在我们面前的是千年的挫败和停顿。它没有带来人与人之间的契约,没有带来国家的观念。它奴役了四分之一的人口,经常留下整体的碎裂和脆弱。它强调退隐的哲学在知识方面消灭了人,使他们缺乏应对挑战的能力,它遏止生长。所以印度历史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自身:脆弱、挫败、退隐。而且现在这里不是四亿人了,已近七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