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旧有平衡(第10/11页)
我不由得肝火上升。我说:“他们在英国很幸福。”他停下来笑了。他说得非常认真。尽管有点做作,但他相信他所说的一切。
他的封邑,或者说他曾经的封邑,颇为潦倒。只有宫殿(像套带花园的乡间别墅)和佃农。他所投资的开发项目尚未起效。在一个下雨的早晨,我看见几个小童工用手归拢碎石,把它们拨到积水的小路上。花生是这里唯一的蛋白质来源,但佃农更愿意把他们的作物卖掉。他们的孩子发育不良,心智也不健全,那里已经有学校可上了,他们却未受教育,成为了当农奴的材料。
(但是不久之后,科学给了我另一种说法。以下摘自《印度快报》:“新德里,十一月二日……昨天卡马拉·拉奥医生在印度医学研究协会发表‘帕瓦德翰医生奖’获奖致辞时说,营养不良的儿童体内特定的荷尔蒙变化可以令他们保持正常的身体机能……只有体内过剩的和非本质性的部分才会受到营养不良的影响。那些营养不良的儿童尽管身材矮小,但如同‘平装书’一样,既保持了原著的所有内容,又去除了精装本的非本质性部分。”)
这位大公曾到印度之外游历。他可以把他在外面看到的和他在自己封邑里能看到的作一番比较。但他没有看到这种对比的问题。印度之外的世界要以它们自己的标准来评判,而印度是不能被评判的。印度只能以印度的方式被体验。当那位大公谈到他的子民的幸福时,他并非做出了挑衅或是倒退的姿态。作为一个企业家,几乎可以说是实业家,他视自己为一个恩主。他谈论爱和感情时并非有意夸大,他需要爱,就像需要受到崇敬。他对他子民的情感是真实的,他对这片土地的情感则更甚。
宫殿几英里外荒无人烟、树林覆盖的山丘上有一座古庙。寺庙小而不显眼。其中的雕塑历经风雨,已经成了无法辨认的凸起和凹陷;庙里的蓄水池长满植物,芦苇丛生,宽大的石阶坍塌成了乳绿色的黏土。但寺庙对大公来说很重要。他的祖先们已把庙神奉为自己的守护神,其家族一直担任祭司。这是一处古迹,有它自己的灵验之处,整片地方仍然受到崇拜。印度不但提供给这个大公其身份证明,还提供了他与大地、与宇宙关系的永恒真相。
从能把印度与非印度加以区分的角度看,这位王公与我在德里晚会上遇到的一位中产阶级(可能很富有)姑娘很相似。她嫁给一个外国人,定居国外。这个“定居国外”可真了不起,谈到这点时,她看起来是在以印度的方式吹嘘,她把自己和印度其他人区分开了。不过对印度女人来说,跨国婚姻很少是主动行为,多是绝望或混乱之举。它导致失去种姓和社群,丧失在世间的位置,几乎没有印度人应付得了这些。
这个生活在印度之外的姑娘,对那里的社会和知识都极为无知。她缺乏评价自己身处的异国社会的手段,她生活在虚空中。她需要印度和它能提供的所有的安心,所以一有机会她就会回到印度。她说,印度并非没有不和谐,然后,没忘了吹嘘,她加了一句:“我只和家人联络。”
如此安然!在世界变化之中,即使在紧急状态下,印度也纹风不动,回归印度就是回归对世界深层秩序的认知,所有事物都被固定化、神圣化,所有人都安之若素。她就像一个梦游者,在两个相反的世界间来去无痕地游走。但孟买的街道一定会给她留下印象吧?她刚抵达时看到了些什么?
她神秘、坦诚而实在地说:“我看到人们活着。”
①见《约翰福音》第 1 章第 1 节。
②印度教或大乘佛教中在冥想时反复念诵的祷文、符咒。
③卡纳塔克邦首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