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 记钱锺书与《围城》(第3/11页)
赵辛楣是由我们喜欢的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子变大的,锺书为他加上了二十多岁年纪。这孩子至今没有长成赵辛楣,当然也不可能有赵辛楣的经历。如果作者说:「方鸿渐,就是我,」他准也会说:「赵辛楣,就是我。」
有两个不甚重要的人物有真人的影子,作者信手拈来,未加融化,因此那两位相识都「对号入座」了。一位满不在乎,另一位听说很生气。锺书夸张了董斜川的一个方面,未及其他。但董斜川的谈吐和诗句,并没有一言半语抄袭了现成,全都是捏造的。褚慎明和他的影子并不对号。那个影子的真身比褚慎明更夸张些呢。有一次我和他同乘火车从巴黎郊外进城,他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开列了少女选择丈夫的种种条件,如相貌、年龄、学问、品性、家世等等共十七八项,逼我一一批分数,并排列先后。我知道他的用意,也知道他的对象,所以小小翼翼地应付过去。他接着气呼呼地对我说:「她们说他(指锺书)『年少翩翩』,你倒说说,他『翩翩』不『翩翩』。」我应该厚道些,老实告诉他,我初识锺书的时候,他穿一件青布大褂,一双毛布底鞋,戴一副老式大眼镜,一点也不『翩翩』。可是我瞧他认为我该和他站在同一立场,就忍不住淘气说:「我当然最觉得他『翩翩』。」他听了怫然,半天不言语。后来我称赞他西装笔挺,他惊喜说:「真的吗?我总觉得自己的衣服不挺,每星期洗熨一次也不如别人的挺。」我肯定他衣服确实笔挺,他才高兴。其实,褚慎明也是个复合体,小说里的那杯牛奶是另一人喝的。那人也是我们在巴黎时的同伴,他尚未结婚,曾对我们讲:他爱「天仙的美」,不爱「妖精的美」。他的一个朋友却欣赏「妖精的美」,对一个牵狗的妓女大有兴趣,想「叫一个局」,把那妓女请来同喝点什麽谈谈话。有一晚,我们一群人同坐咖啡馆,看见那个牵狗的妓女进另一家咖啡馆去了。「天仙美」的爱慕者对「妖精美」的爱慕者自告奋勇说:「我给你去把她找来。」他去了好久不见回来,锺书说:「别给蜘蛛精网在盘丝洞里了,我去救他吧。」锺书跑进那家咖啡馆,只见「天仙美」的爱慕者独坐一桌,正在喝一杯很烫的牛奶,四围都是妓女,在窃窃笑他。锺书「救」了他回来。从此,大家常取笑那杯牛奶,说如果叫妓女,至少也该喝杯啤酒,不该喝牛奶。准是那杯牛奶作祟,使锺书把褚慎明拉到饭馆去喝奶;那大堆的药品准也是即景生情,由那杯牛奶生发出来的。
方遯翁也是个复合体。读者因为他是方鸿渐的父亲,就确定他是锺书的父亲,其实方遯翁和他父亲只有几分相像。我和锺书订婚前后,锺书的父亲擅自拆看了我给锺书的信,大为赞赏,直接给我写了一封信,郑重把锺书托付给我。这很像方遯翁的作风。我们沦陷在上海时,他来信说我「安贫乐道」,这也很像方遯翁的语气。可是,如说方遯翁有二三分像他父亲,那麽,更有四五分是像他叔父,还有几分是捏造,因为亲友间常见到这类的封建家长。锺书的父亲和叔父都读过《围城》。他父亲莞尔而笑;他叔父的表情我们没看见。我们夫妇常私下捉摸,他们俩是否觉得方遯翁和自己有相似之处。
唐晓芙显然是作者偏爱的人物,不愿意把她嫁给方鸿渐。其实,作者如果让他们成为眷属,由眷属再吵架闹翻,那麽,结婚如身陷围城的意义就阐发得更透彻了。方鸿渐失恋后,说赵辛楣如果娶了苏小姐也不过尔尔,又说结婚后会发现娶的总不是意中人。这些话都很对。可是他究竟没有娶到意中人,他那些话也就可释为聊以自慰的话。
至于点金银行的行长,「我你他」小姐的父母等等,都是上海常见的无锡商人,我不再一一注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