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第9/21页)

遯翁夫妇又问柔嘉每天什麽时候回来,平常吃些什麽菜,女用人做菜好不好,要多少开销一天,一月要用几担煤球等等。鸿渐大半不能回答,遯翁摇头,老太太说:「全家托一个用人,太粗心大意了。这个李妈靠得住靠不住?」鸿渐道:「她是柔嘉的奶妈,很忠实,不会揩油。遯翁「哼」一声道:「你这糊涂人,知道什麽?」老太太说:「家里没有女主人总不行的。我要劝柔嘉别去做事了。她一个月会赚多少钱!管管家事,这几个钱从柴米油盐上全省下来了。」鸿渐忍不住说老实话:「她厂里酬报好,赚的钱比我多一倍呢!」二老敌意地静默,老太太觉得儿子偏袒媳妇,老先生觉得儿子坍尽了天下丈夫的台。回家之后,遯翁道:「老大准怕老婆。怎麽可以让女人赚的钱比他多!这种丈夫还能振作乾纲麽?」方老太太道:「我就不信柔嘉有什麽本领,咱们老大留了洋倒不如她!她应当把厂里的事让给老大去做。」遯翁长叹道:「儿子没出息,让他去罢!」

柔嘉回家,刚进房,那只钟表示欢迎,发条唏哩呼噜转了一会,当当打了五下。她诧异道:「这是什麽地方来的?呀,不对,我表上快六点钟了。」李妈一一报报告。柔嘉问:「老太太到灶下去看看没有?」李妈说没有。柔嘉又问她今天买的什麽菜,释然道:「这些菜很好,倒没请老太太看看,别以为咱们饿瘦了她儿子。」李妈道:「我只煎了一块排骨给姑爷吃,留下好几块生的浸在酱油酒里,等一会煎了给你吃晚饭。」柔嘉笑道:「我屡次教你别这样,你改不好的。我怎吃得下那麽许多!你应当尽量给姑爷吃,他们男人吃量大,嘴又馋,吃不饱要发脾气的。」李妈道:「可不是麽?我的男人老李也--」柔嘉没想到她会把鸿渐跟老李相比,忙截住道:「我知道,从小就听见你讲,端午吃粽子,他把有赤豆的粽子尖儿全吃了,给你吃粽子跟儿,对不对?」李妈补充道:「粽子跟儿大,没煎熟,我吃了生米,肚子胀了好几天呢!」

晚上鸿渐回来家,说明钟的历史,柔嘉说:「真是方家三代传家之宝--咦,怎麽还是七点钟?」鸿渐告诉她每点钟走慢七分钟的事实。柔嘉笑道:「照这样说,恐怕它短针指的七点钟,还是昨天甚至前天的七点钟,要它有什麽用?」她又说鸿渐生气的时候,拉长了脸,跟这只钟的轮廓很相像。鸿渐这两天伤风,嗓子给痰塞了。柔嘉拍手道:「我发现你说话以前嗓子里唏哩呼噜,跟它打的时候发条转动的声音非常之像。你是这钟变出来的妖精。」两人有说有笑,彷佛世界上没有夫妇反目这一会事。

一个星期六下午,二奶奶三奶奶同来作首次拜访。鸿渐在报馆里没回来,柔嘉忙做茶买点心款待,还说:「为什麽两个孩子不带来?回头带点糖果回去给他们吃。」三奶奶道:「阿凶吵着要跟我来,我怕他来了闯祸,没带他。」二奶奶道:「我对阿凶说,大娘的房子乾净,不比在家里可以随地撒尿,大伯伯要打的。」柔嘉不诚实道:「哪里的话!很好带他来。」三奶奶觉得儿子失了面子,报复说:「我们的阿凶是没有灵性的,阿丑比他大不了几岁,就很有心思,别以为他是个孩子!譬如他那一次弄脏了你的衣服,吃了一顿打,从次他记在心里,不敢跟你胡闹。」两人为了儿子暂时分裂,顷刻又合起来,同声羡慕柔嘉小家庭的舒服,说她好福气。

三奶奶怨慕地说:「不知道何年何月我们也能够分出来独立门户呢!当然现在住在一起,我也沾了二姐姐不少光。」二奶奶道:「他们方家只有一所房子跟人家交换,我们是轮不到的。」柔嘉忙说:「我也很愿意住在大家庭里,事省,开销省。自开门户有自开门户的麻烦,柴米油盐啦,水电啦,全要自己管。鸿渐又没有二弟三弟能干。」二奶奶道:「对了!我不像三妹,我知道自己是个饭桶,要自开门户开不起来,还是混在大家庭里过糊涂日子罢。像你这样粗粗细细,内内外外全行,又有靠得住的用人,大哥又会赚钱,我们要跟你比,差得太远了。」柔嘉怕他们回去搬嘴,不敢太针锋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