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第20/21页)

鸿渐再熬不住,说:「那麽,请你别再开口,」伸右手猛推她的胸口。她踉跄退后,撞在桌子边,手臂把一个玻璃杯带下地,玻璃屑混在水里,她气喘说:「你打我?你打我!」衣服厚实的李妈像爆进来一粒棉花弹,嚷:「姑爷,你怎麽动手打人?你要打,我就叫。让楼下全听见--小姐,他打你什麽地方,打伤没有?别怕,我老命一条跟他拼。做男人打女人!老爷太太没打过你,我从小喂你吃奶,用气力拍你一下都没有,他倒动手打你!」说着眼泪滚下来。柔嘉也倒在沙发里心酸啜泣。鸿渐瞧她哭得可怜,而不愿意可怜,恨她转深。李妈在沙发边庇护着柔嘉,道:「小姐,你别哭!你哭我也要哭了--」说时又拉起围裙擦眼泪--「瞧,你打得她这个样子!小姐,我真想去告诉姑太太,就怕我去了,他又要打你。」

鸿渐厉声道:「你问你小姐,我打她没有?你快去请姑太太,我不打你小姐得了!」半推半搡,把李妈直推出房,不到一分钟,她又冲进来,说:「小姐,我请房东家大小姐替我打电话给姑太太,她马上就来,咱们不怕他了。」鸿渐和柔嘉都没想到她会当真,可是两人这时候还是敌对状态,不能一致联合怪她多事。柔嘉忘了哭,鸿渐惊奇地望着李妈,彷佛小孩子见了一只动物园里的怪兽。沉默了一会,鸿渐道:「好,她来我就走,你们两个女人结了党不够,还要添上一个,说起来倒是我男人欺负你们,等她走了我回来。」到衣架上取外套。

柔嘉不愿意姑母来把事闹大,但瞧丈夫这样退却,鄙恨得不复伤心,嘶声:「你是个Coward!Coward!Coward!我再不要看见你这个Coward!」每个字像鞭子打一下,要鞭出她丈夫的胆气来,她还嫌不够狠,顺手抓起桌上一个象牙梳子尽力扔他。鸿渐正回头要回答,躲闪不及,梳子重重地把左颧打个着,迸到地板上,折为两段。柔嘉只听见他「啊哟」叫痛,瞧梳子打处立刻血隐隐地红肿,倒自悔过分,又怕起来,准备他还手。李妈忙在两人间拦住。鸿渐惊骇她会这样毒手,看她扶桌僵立,泪渍的脸像死灰,两眼全红,鼻孔翕开,嘴咽唾沫,又可怜又可怕,同时听下面脚步声上楼,不计较了,只说:「你狠,啊!你闹得你家里人知道不够,还要闹得邻舍全知道,这时候房东家已经听见了。你新学会泼辣不要面子,我还想做人,倒要面子的。我走了,你老师来了再学点新的本领,你真是个好学生,学会了就用!你替我警告她,我饶她这一次。以后她再来教坏你,我会上门找她去,别以为我怕她。李妈,姑太太来,别专说我的错,你亲眼瞧见的是谁打谁。」走近门大声说:「我出去了,」慢慢地转门钮,让门外偷听的人得讯走开然后出去。柔嘉眼睁睁看他出了房,瘫倒在沙发里,扶头痛哭,这一阵泪不像只是眼里流的,宛如心里,整个身体里都挤出了热泪合在一起宣泄。(注:coward-懦夫。)

鸿渐走出门,神经麻木、不感觉冷,意识里只有左颊在发烫。头脑里,情思弥漫纷乱像个北风飘雪片的天空。他信脚走着,彻夜不睡的路灯把他的影子一盏盏彼此递交。他彷佛另外有一个自己在说:「完了!完了!」散杂的心思立刻一撮似的集中,开始觉得伤心。左颊忽然星星作痛。他一摸湿腻腻的,以为是血,吓得心倒定了,脚里发软。走到灯下,瞧手指上没有痕迹,才知道流了眼泪。同时感到周身疲乏,肚子饥饿。鸿渐本能地伸手进口袋,想等个叫卖的小贩,买个面包,恍然记起身上没有钱。肚子饿的人会发火,不过这火像纸头烧起来的,不会耐久。他无处可去,想还是回家睡,真碰见了陆太太也不怕她。就算自己先动手,柔嘉报复得这样狠毒,两下勾销。他看表上十点已过,不清楚自己什麽时候出来的,也许她早走了。至衖口没见汽车,先放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