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第7/12页)
「我朦胧要睡,就给你乒乒乓乓吓醒了。这椅子是你自己坐的,还要骂人!」
她这几句话是面着壁说的,鸿渐正在挂衣服,没听清楚,回头问:「什麽?」她翻身向外道:「唉!我累得很,要我提高了嗓子跟你讲话,实在没有那股劲,你省省我的气力罢--」可是事实上她把声音提高了一个音键--「这张椅子,是你搬在那儿的。辛楣一来,就像阎王派来的勾魂使者,你什麽都不管了。这时候自己冒失,倒怪人呢。」
鸿渐听语气不对,抱歉道:「是我不好,我腿上的皮都擦破了一点--」这「苦肉计」并未产生效力--「我出去好半天了,你真的没有睡熟?吃过东西没有?这鲜荔枝--」
「你也知道出去了好半天麽?反正好朋友在一起,吃喝玩乐,整夜不回来也由得你,我一个人死在旅馆里都没人来理会,」她说时嗓子哽咽起来,又回脸向里睡了。
鸿渐急得坐在床边,伸手要把她头回过来,说:「我出去得太久了,请你原谅,哙,别生气。我也是你教我出去,才出去的--」
柔嘉掀开他手道:「我现在教你不要把汗手碰我,听不听我的话?吓,我叫你出去!你心上不是要出去麽?我留得住你?留住你也没有意思,你留在旅馆里准跟我找岔子生气。」
鸿渐放手,气鼓鼓坐在那张椅子里道:「现在还不是一样的吵嘴!你要我留在旅馆里陪你,为什麽那时候不老实说,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知道你存什麽心思!」
柔嘉回过脸来,幽远地说:「你真是爱我,不用我说,就会知道。唉!这是勉强不来的。要等我说了,你才体贴到,那就算了!一个陌生人跟我一路同来,看见我今天身体不舒服,也不肯撇下我一个人好半天。哼,你还算是爱我的人呢!」
鸿渐冷笑道:「一个陌生人肯对你这样,早已不陌生了,至少也是你的情人。」
「你别捉我的错字,也许她是个女人呢?我宁可跟女人在一起的,你们男人全不是好人,只要哄得我们让你们称了心,就不在乎了。」
这几句话触起鸿渐的心事,他走近床畔,说:「好了,别吵了。以后打我撵我,我也不出去,寸步不离的跟着你,这样总好了。」
柔嘉脸上微透笑影,说:「别说得那样可怜。你的好朋友已经说我把你钩住了,我再不让你跟他出去,我的名气更不知怎样坏呢。告诉你罢,这是第一次,我还对你发脾气,以后我知趣不开口了,随你出去了半夜三更不回来。免得讨你们的厌。」
「你对辛楣的偏见太深。他倒一片好意,很关心咱们俩的事。你现在气平了没有?我有几句正经话跟你讲,肯听不肯听?」
「你说罢,听不听由我--是什麽正经话,要把脸板得那个样子?」她忍不住笑了。
「你会不会有了孩子,所以身体这样不舒服?」
「什麽?胡说!」她脆快地回答--「假如真有了孩子,我不饶你!我不饶你!我不要孩子。」
「饶我不饶我是另外一件事,咱们不得不有个准备,所以辛楣劝我和你快结婚--」
柔嘉霍的坐起,睁大眼睛,脸全青了:「你把咱们的事告诉了赵辛楣?你不是人!你不是人!你一定向他吹--」说时手使劲拍着床。
鸿渐吓得倒退几步道:「柔嘉,你别误会,你听我解释--」
「我不要听你解释。你欺负我,我从此没有脸见人,你欺负我!」说时又倒下去,两手按眼,胸脯一耸一耸的哭。
鸿渐的心不是雨衣的材料做的,给她的眼泪浸透了,忙坐在她头边,拉开她手,替她拭泪,带哄带劝。她哭得累了,才收泪让他把这件事说明白。她听完了,哑声说:「咱们的事,不要他来管,他又不是我的保护人。只有你不争气把他的话当圣旨,你要听他的话,你一个人去结婚得了,别勉强我。」鸿渐道:「这些话不必谈了,我不听他的话,一切随你作主--我买给你吃的荔枝,你还没有吃呢,要吃麽?好,你睡着不要动,我剥给你吃--」说时把茶几跟字纸篓移近床前--「我今天出去回来都没坐车,这东西是我省下来的车钱买的。当然我有钱买水果,可是省下钱来买,好像那才算得真正是我给你的。」柔嘉泪渍的脸温柔一笑道:「那几个钱何必去省它,自己走累了犯不着。省下来几个车钱也不够买这许多东西。」鸿渐道:「这东西讨价也并不算贵,我还了价,居然买成了。」柔嘉道:「你这人从来不会买东西。买了贵东西还自以为便宜--你自己吃呢,不要尽给我吃。」鸿渐道:「因为我不能干,所以娶你这一位贤内助呀!」柔嘉眼瞟他道:「内助没有朋友好。」鸿渐道:「啊哟,你又来了!朋友只好绝交。你既然不肯结婚,连内助也没有,真是『赔了夫人又折朋』。」柔嘉道:「别胡说。时候不早了,我下午没睡着,晚上又等你--我眼睛哭肿了没有?明天见不得人了!给我面镜子。」鸿渐瞧她眼皮果然肿了,不肯老实告诉,只说:「只肿了一点点,全没有关系,好好睡一觉肿就消了--咦,何必起来照镜子呢!」柔嘉道:「我总要洗脸漱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