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14/15页)
鸿渐添了钟点以后,兴致恢复了好些。他发现他所教丁组英文班上,有三个甲组学生来旁听,常常殷勤发问。鸿渐得意非凡,告诉辛楣。苦事是改造句卷子,好比洗脏衣服,一批洗乾净了,下一批还是那样脏。大多数学生看一看批的分数,就把卷子扔了,自己白改得头痛。那些学生虽然外国文不好,卷子上写的外国名字很神气。有的叫亚利山大,有的叫伊利沙白,有的叫迭克,有的叫「小花朵」(Florrie),有的人叫「火腿」(Bacon),因为他中国名字叫「培根」。一个姓黄名伯仑的学生,外国名字是诗人「拜伦」(Byron),辛楣见了笑道:「假使他姓张,他准叫英国首相张伯伦;假使他姓齐,他会变成德国飞机齐伯林,甚至他可以叫拿坡仑,只要中国有跟『拿』字声音相近的姓。」
阳历年假早过了。离大考还有一星期。一个晚上,辛楣跟鸿渐商量寒假同去桂林玩儿,谈到夜深。鸿渐看表,已经一点多钟,赶快准备睡觉。他先出宿舍到厕所去。宿舍楼上楼下都睡得静悄悄的,脚步就像践踏在这些睡人的梦上,钉铁跟的皮鞋太重,会踏碎几个脆薄的梦。门外地上全是霜。竹叶所剩无几,而冷风偶然一阵,依旧为吹几片小叶子使那麽大的傻劲。虽然没有月亮,几株梧桐树的秃枝骨鲠地清晰。只有厕所前面所挂的一盏植物油灯,光色昏浊,是清爽的冬夜上一点垢腻。厕所的气息也像怕冷,缩在屋子里不出来,不比在夏天,老远就放着哨。鸿渐没进门,听见里面讲话。一人道:「你怎麽一回事?一晚上泻了好几次!」另一人呻吟说:「今天在韩家吃坏了--」鸿渐辨声音,是一个旁听自己英文课的学生。原来问的人道:「韩学愈怎麽老是请你们吃饭?是不是为了方鸿渐--」那害肚子的人报以一声「嘘」。鸿渐吓得心直跳,可是收不住脚,那两个学生也鸦雀无声。鸿渐倒做贼心虚似的,脚步都鬼鬼祟祟。回到卧室,猜疑种种,韩学愈一定在暗算自己,就不知道他怎样暗算,明天非公开拆破他的西洋镜不可。下了这个英雄的决心,鸿渐才睡着。早晨他还没醒,校役送封信来,拆看是孙小姐的,说风闻他上英文,当着学生驳刘东方讲书的错误,刘东方已有所知,请他留意。鸿渐失声叫怪,这是哪里来的话,怎麽不明不白,添了个冤家。忽然想起那三个旁听的学生全是历史系而上刘东方甲组英文的,无疑是他们发的问题里藏有陷阱,自己中了计。归根到底,总是韩学愈那混蛋捣的鬼,一向还以为他要结交自己,替他守秘密呢!鸿渐愈想愈恨。盘算了半天,怎麽先跟刘东方解释。
鸿渐到外国语言文系办公室,孙小姐在看书,见了他满眼睛都是话。鸿渐嗓子里一小处乾燥,两手微颤,跟刘东方略事寒暄,就鼓足勇气说:「有一位同事在外面说--我也是人家传给我听的--刘先生很不满意我教的英文,在甲组上课的时候,常对学生指摘我讲书的错误--」
「什麽?」刘东方跳起来,「谁说的?」孙小姐脸上的表情更是包罗万象,假装看书也忘掉了。
「--我本来英文是不行的,这次教英文一半也因为刘先生的命令,讲错当然免不了,只希望刘先生当面教正。不过,这位同事听说跟刘先生有点意见,传来的话我也不甚相信。他还说,我班上那三个旁听的学生也是刘先生派来侦探的。」
「啊?什麽三个学生--孙小姐,你到图书室去替我借一本书--呃--呃--商务出版的『大学英文选』来,还到庶务科去领--领一百张稿纸来。」
孙小姐怏怏去了,刘东方听鸿渐报了三个学生的名字,说:「鸿渐兄,你只要想这三个学生都是历史系的,我怎麽差唤得动,那位散布谣言的同事是不是历史系的负责人?你把事实聚拢来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