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下)(第5/13页)
李先生去后,辛楣和鸿渐睡熟了。鸿渐睡梦里,觉得有东西在撞这肌理稠密的睡,只破了一个小孔,而整个睡都退散了,像被一道滚水注射的冰面,醒过来只听见:「哙!哙!」昏头昏脑下床一看,王美玉在向这面叫,正要关窗不理她,忽想起李梅亭跟她的接洽。辛楣也惊醒了,王美玉道:「那戴黑眼镜的呢?侯营长来了。」李梅亭得到通知,忙把压在褥子下的西装裤子和领带取出,早刮过脸,皮破了好几处,倒也红光满面。临走时,李梅亭说妓女家里不能白去的,去了要开销,这笔交际费如何算法,自己方才已经赔了一支香烟。大家担保他,只要交涉顺利,不但费用公担,还有酬劳。李梅亭问他们要不要到辛楣房间里去隔窗旁听,「反正没有什麽秘密的事。」余人无此雅兴,说现在四点钟,上街蹓跶,六点钟在吃早点那馆子里聚会。到时候,李梅亭兴冲冲来了。大家忙问事情怎样,李梅亭道:「明天正午开车。」大家还问长问短,李梅亭说这位侯营长晚上九点钟要来看行李,有问题可以面询。这些军用货车每辆搭客一人和行李一件或两件,开向韶关去的,到了韶关再坐火车进湖南。一算费用比坐公共汽车贵一倍,「可是,」李梅亭说,「到处等汽车票,一等就是几天,这房饭钱全省下来了。」辛楣踌躇说:「好是很好,可是学校汇到吉安的钱怎麽办?」李梅亭道:「那很容易,去个电报请高校长汇到韶关得了。」鸿渐道:「到韶关折回湖南,那不是兜远路麽?」李梅亭怫然道:「我能力有限,只能办到这样。方先生有面子,也许侯营长为你派专车直放学校。」顾尔谦忙说:「李先生办事不会错。明天一早拍个电报,中午上车走它妈的,要教我在这个鬼地方等五天,头发都白了。」李梅亭还悻悻道:「今天王美玉家打茶围的钱将来归我一个人出得了。」鸿渐忍着气道:「就是不坐军车,交际费也该大家出的,这是绝对两回事。」辛楣桌下踢鸿渐一脚,嘴里胡扯一阵,总算双方没有吵起来,孙小姐睁大的眼睛也恢复了常态。
回旅馆不多一会,伙计在梯子下口里含着饭嚷:「侯营长来了!」大家赶下来。侯营长有个桔皮大鼻子,鼻子上附带一张脸,脸上应有尽有,并未给鼻子挤去眉眼,鼻尖生几个酒刺,像未熟的草莓,高声说笑,一望而知是位豪杰。侯营长瞧见李梅亭,笑说:「怎麽我回到小王那里,你已经溜了?什麽时候走的?」李梅亭支吾着忙把同行三人介绍,孙小姐还没下来。侯营长演说道:「我们这货车不能私带客人的,带客人违犯军法,懂不懂?可是我看你们在国立学校教书,总算也是公务机关人员,所以冒险行个方便,懂不懂?我一个钱不要你们的,你们也清苦得很,我不在乎这几个钱,懂不懂?可是我手下开车的、押车的弟兄要几个香烟钱,钱少了你们拿不出去,懂不懂?我并不要钱,你们行李不多罢?里面没有上海带来的私货罢?哈哈,你们念书人有时候很贪小便宜的!」笑得两颊肌肉把鼻孔牵得更大了。大家同声说不带私货,李梅亭指着自己的铁箱道:「这是一件行李,楼上还有--」侯营长的眼睛忽然变成近视,努目注视了好一会才似乎看清了,放机关枪似的说:「好家伙!这是谁的?里面什麽东西?这不能带--」忽然又近视了,睁眼望着刚下梯来的孙小姐--「这也是你们同走的?这--这我也不能带。方才跟你讲不到几句话,我就给人叫走了,没交代清楚,女人不带。要是女人可以带,我早带小王一二一,开步走了,哈哈。」孙小姐气得嘤然作声,鸿渐等候营长进了对门,向他已消灭的阔背出声骂:「浑蛋!」辛楣和顾先生劝孙小姐不要介意,「这种人嘴里没有好话。」孙小姐道:「都是我一个人妨碍了你们搭车--」鸿渐道:「还有李先生这只八宝箱呢!李先生你--」李梅亭向孙小姐道歉道:「我事情没办好,带累你受侮辱。」这样一说,鸿渐倒没法损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