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下)(第2/13页)

行李陆续运来,今天来个箱子,明天来个铺盖,他们每天下午,得上汽车站去领。到第五天,李梅亭的铁箱还没影踪,急得他直嚷直跳,打了两次长途电话,总算来了。李梅亭忙打开看里面东西有没有损失,大家替他高兴,也凑着看。箱子内部像口橱,一只只都是小抽屉,拉开抽屉,里面是排得整齐的白卡片,像图书馆的目录。他们失声奇怪,梅亭面有得色道:「这是我的随身法宝。只要有它,中国书全烧完了,我还能照样在中国文学系开课程。」这些卡片照四角号码排列,分姓名题目两种。鸿渐好奇,拉开一只抽屉,把卡片一拨,只见那张片子天头上红墨水横写着「杜甫」两字,下面紫墨水写的标题,标题以后,蓝墨水细字的。鸿渐觉得梅亭的白眼睛在黑眼镜里注视着自己的表情,便说:「精细了!了不得--」自知语气欠强,哄不过李梅亭,忙加一句:「顾先生,辛楣,你们要不要来瞧瞧?真正是科学方法!」顾尔谦说:「我是要广广眼界,学是学不来的了!」不怕嘴酸舌乾地连声赞叹:「李先生,你的钢笔书法也雄健得很,并且一手能写好几体字,变化百出,佩服佩服!」李先生笑道:「我字写得很糟,这些片子都是我指导我的学生写的,有十几个人的手笔在里面。」顾先生摇头道:「唉!名师必出高徒!名师必出高徒!」这样上下左右打开了几只抽屉,李梅亭道:「下面全是一样的,没有什麽可看了。」顾尔谦道:「包罗万象!我真恨不能偷了去--」李梅亭来不及阻止,他早拉开近箱底两只抽屉--「咦!这不是卡片--」孙小姐凑上去瞧,不肯定地说:「这像是西药。」李梅亭冰冷地说:「这是西药,我备着路上用的。」顾尔谦这时候给好奇心支使得没注意主人表情,又打开两只抽屉,一瓶瓶紧暖稳密地躺在棉花里,露出软木塞的,可不是西药?李梅亭忍不住挤开顾尔谦道:「东西没有损失,让我合上箱子罢。」鸿渐恶意道:「东西是不会有人偷的,只怕脚夫手脚粗,扔箱子的时候,把玻璃瓶震碎了,你应该仔细检点一下。」李梅亭嘴里说:「我想不会,我棉花塞得好好的,」手本能地拉抽屉了。这箱里一半是西药,原瓶封口的消治龙、药特灵、金鸡纳霜、福美明达片,应有尽有。辛楣道:「李先生,你一个人用不了这许多呀!是不是高松年托你替学校带的?」梅亭像淹在水里的人,忽然有人拉他一把,感激地不放松道:「对了!对了!内地买不到西药,各位万一生起病来,那时候才知道我李梅亭的功劳呢!」辛楣笑道:「预谢,预谢!有了上半箱的卡片,中国书烧完了,李先生一个人可以教中国文学;有了下半箱的药,中国人全病死了,李先生还可以活着。」顾尔谦道:「哪里的话!李先生不但是学校的功臣,并且是我们的救命恩人--」亚当和夏娃为好奇心失去了天堂,顾尔谦也为好奇心失去了李梅亭安放他的天堂,恭维都挽回不来了,跟着的几句话险的使他进地狱--「我这两天冷热不调,嗓子有点儿痛--可是没有关系,到厉害的时候,我问你要三五片福美明达来含。」

辛楣说在金华耽误这好几天,钱花了不少,大家把身上的余钱摊出来,看共有多少。不出他在船上所料,李顾都没有把学校给的旅费全数带上。这时候两人也许又留下几元镇守口袋的钱,作香烟费,只合交出来五十余元;辛楣等三人每人剩八十余元。所住的旅馆账还没有付,无论如何,到不了学校。大家议决拍电报给高松年,请他汇笔款子到吉安的中央银行里。辛楣道,大家身上的钱在到吉安以前,全部充作公用,一个子儿不得浪费。李先生问,香烟如何。辛楣道,以后香烟也不许买,大家得戒烟。鸿渐道:「我早戒了,孙小姐根本不抽烟。」辛楣道:「我抽烟斗,带着烟草,路上不用买,可是我以后也不抽,免得你们瞧着眼红。」李先生不响,忽然说:「我昨天刚买了两罐烟,路上当然可以抽,只要不再买就是了。」当天晚上,一行五人买了三等卧车票在金华上火车,明天一早可到鹰潭,有几个多情而肯远游的蚤虱一路陪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