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下)(第10/13页)
鸿渐饿得睡不熟,身子像没放文件的公事皮包,几乎腹背相贴,才领略出法国人所谓「长得像没有面包吃的日子」还不够亲切;长得像没有面包吃的日子,长得像失眠的夜,都比不上因没有面包吃而失眠的夜那样漫漫难度。东方未明,辛楣也醒,咂嘴舐舌道:「气死我了,梦里都没有东西吃,别说醒的时候了。」他做梦在「都会饭店」吃中饭,点了汉堡牛排和柠檬甜点,老等不来,就饿醒了。鸿渐道:「请你不要说了,说得我更饿了。你这小气家伙,梦里吃东西有我没有?」辛楣笑道:「我来不及通知你,反正我没有吃到!现在把李梅亭烤熟了给你吃,你也不会嫌了罢。」鸿渐道:「李梅亭没有肉呀,我看你又白又胖,烤得火工到了,蘸甜面酱、椒盐--」辛楣笑里带呻吟:「饿的时不能笑,一笑肚子愈掣痛。好家伙!这饿像有牙齿似的从里面咬出来,啊呀呀--」鸿渐道:「愈躺愈受罪,我起来了。上街蹓跶一下,活动活动,可以忘掉饿。早晨街上清静,出去呼吸点新鲜空气。」辛楣道:「要不得!新鲜空气是开胃健脾的,你真是自讨苦吃。我省了气力还要上教育局呢。我劝你--」说着又笑得嚷痛--「你别上毛厕,熬住了,留点东西维持肚子。」鸿渐出门前,辛楣问他要一大杯水了充实肚子,仰天躺在床上,动也不动,一转侧身体里就有波涛汹涌的声音。鸿渐拿了些公账里的余钱,准备买带壳花生回来代替早餐,辛楣警告他不许打偏手偷吃。街上的市面,彷佛缩在被里的人面,还没露出来,卖花生的杂货铺也关着门。鸿渐走前几步,闻到一阵烤山薯的香味,鼻子渴极喝水似的吸着,饥饿立刻把肠胃加紧地抽。烤山薯这东西,本来像中国谚语里的私情男女,「偷着不如偷不着,」香味比滋味好;你闻的时候,觉得非吃不可,真到嘴,也不过尔尔。鸿渐看见一个烤山薯的摊子,想这比花生米好多了,早餐就买它罢。忽然注意有人正作成这个摊子的生意,衣服体态活像李梅亭;仔细一瞧,不是他是谁,买了山薯脸对着墙壁在吃呢。鸿渐不好意思撞破他,忙向小弄里躲了。等他去后,鸿渐才买了些回去,进旅馆时,遮遮掩掩的深怕落在掌柜或伙计的势利眼里,给他们看破了寒窘,催算账,赶搬场。辛楣见是烤山薯,大赞鸿渐的采办本领,鸿渐把适才的事告诉辛楣,辛楣道:「我知他没把钱全交出来。他慌慌张张地偷吃,别梗死了。烤山薯吃得快,就梗喉咙,而且滚热的,真亏他!」孙小姐李先生顾先生来了,都说:「咦!怎麽找到这东西?妙得很!」
顾先生跟着上教育局,说添个人,声势壮些。鸿渐也要去,辛楣嫌他十几天不梳头剃胡子,脸像刺猬头发像准备母鸡在里面孵蛋,不许他去。近中午,孙小姐道:「他们还不回来,不知道有希望没有?」鸿渐道:「这时候不回来,我想也许事情妥了。假如乾脆拒绝了,他们早会回来,教育局路又不远。」辛楣到旅馆,喝了半壶水,喘口气,大骂那教育局长是糊涂鸡子儿,李顾也说「岂有此理」。原来那局长到局很迟,好容易来了,还不就见,接见时口风比装食品的洋铁罐还紧,不但不肯作保,并且怀疑他们是骗子,两个指头拈着李梅亭的片子彷佛是捡的垃圾,眼睛瞟着片子上的字说:「我是老上海,上海滩上什麽玩意儿全懂,这种新闻学校都是挂空头招牌的--诸位不要误会,我是论个大概。『国立三闾大学』?这名字生得很,我从来没听见过。新立的?那我也该知道呀!」可怜他们这天饭都不敢多吃,吃的饭并不能使他们不饿,只滋养栽培了饿,使饿在他们身体里长存,而他们不至于饿死了不再饿。辛楣道:「这样下去,钱到手的时候,我们全死了,只能买棺材下殓了。」顾先生忽然眼睛一亮道:「你们两位路上看见那『妇女协会』没有?我看见的。我想女人心肠软,请孙小姐去走一趟,也许有点门路--这当然是不得已的下策。」孙小姐一诺无辞道:「我这时候就去。」辛楣满脸不好意思,望着孙小姐道:「这怎麽行?你父亲把你交托给我的,我事做不好,怎麽拖累你?」孙小姐道:「我一路上已经承赵先生照应--」辛楣不愿意听她感谢自己,忙说:「好,你试一试罢,希望你运气比我们好。」孙小姐到妇女协会没碰见人,说明早再去。鸿渐应用心理学的知识,道:「再去碰见人也没有用。女人的性情最猜疑,最小气。叫女人去求女人,准碰钉子。」辛楣因为旅馆章程是三天一清账,发愁明天付不出钱,李先生豪爽地说:「假使明天还没有办法,而旅馆逼钱,我卖掉药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