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上)(第3/10页)

「他在『战时物资委员会』当处长,是新丈人替他谋的差使,这算得女儿嫁妆的一部分。」

「好哇!国家,国家,国即是家!你娶了苏小姐,这体面差使不就是你的?」

「呸!要靠了裙带得意,那人算没有骨气了。」

「也许人家讲你像狐狸,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

「我一点儿不嫉妒。我告诉你罢,苏小姐结婚那一天,我去观礼的--」鸿渐只会说:「啊?」--「苏家有请帖来,我送了礼--」

「送的什麽礼?」

「送的大花篮。」

「什麽花?」

「反正吩咐花店送就是了,管它什麽花。」

「应当是杏花,表示你爱她,她不爱你;还有水仙,表示她心肠太硬;外加艾草,表示你为了她终身痛苦。另外要配上石竹花来加重这涵意的力量。」

「胡说!夏天哪里有杏花水仙花,你是纸上谈兵。好,你既然内行,你自己--将来这样送人结婚罢。我那天去的用意,就是试验我有没有勇气,去看十几年心爱的女人跟旁人结婚。咦!去了之后,我并不触目伤心。我没见过曹元朗,最初以为苏小姐赏识他,一定他比我强;我给人家比下去了,心上很难过。那天看见这样一个怪东西,苏小姐竟会看中他!老实说,眼光如此的女人就不配嫁我赵辛楣,我也不希罕她。」

鸿渐拍辛楣的大腿道:「痛快!痛快!」

「他们俩订婚了不多几天,苏老太太来看家母,说了许多好话,说文纨这孩子脾气执拗,她自己劝过女儿没用,还说不要因为这事坏了苏家跟赵家两代交情。更妙的是--我说出来你要笑的--她以后每天早晨在菩萨前面点香的时候,替我默祷幸福--」鸿渐忍不住笑了--「我对我母亲说,她为什麽不念几卷经超度我呢?我母亲以为我很关心,还打听了好些无聊的事告诉我。这次苏鸿业在重庆有事,不能赶回来,写信说一切由女儿作主,只要她称心。这一对新人都洋气得很,反对旧式结婚的挑黄道吉日,主张挑洋日子。说阳历五月最不利结婚,阳历六月最宜结婚,可是他们订婚已经在六月里,所以延期到九月初结婚。据说日子也大有讲究,星期一二三是结婚的好日子,尤其是星期三;四五六一天坏似一天,结果他们挑的是星期三--」

鸿渐笑道:「这准是曹元朗那家伙想出来的花样。」

辛楣笑道:「总而言之,你们这些欧洲留学生最讨厌,花样名目最多。偏偏结婚的那个星期三,天气是秋老虎,热得厉害。我在路上就想,邀天之幸,今天不是我做新郎。礼堂里虽然有冷气,曹元朗穿了黑呢礼服,忙得满头是汗,我看他戴的白硬领圈,给汗浸得又黄又软。我只怕他整个胖身体全化在汗里,像洋蜡烛化成一滩油。苏小姐也紧张难看。行婚礼的时候,新郎新娘脸哭不出笑不出的表情,全不像在干喜事,倒像--不,不像上断头台,是了,是了,像公共场所『谨防扒手』牌子下面那些积犯的相片里的表情。我忽然想,就是我自己结婚行礼,在万目睽睽之下,也免不了像个被破获的扒手。因此我恍然大悟,那种眉花眼笑的美满结婚照相,全不是当时照的。」

「大发现!大发现!我有兴趣的是,苏小姐当天看你怎麽样。」

「我躲着没给她看见,只跟唐小姐讲几句话--」鸿渐的心那一跳的沉重,就好像货车卸货时把包裹向地下一掼,只奇怪辛楣会没听见--「她那天是女傧相,看见了我,问我是不是来打架的,还说行完仪式,大家往新人身上撒五色纸条的时候,只有我不准动手,怕我藉机会掷手榴弹、洒硝镪水。她问我将来的计划,我告诉她到三闾大学去。我想她也许不愿意听见你的名字,所以我一句话没提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