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上)(第13/15页)
苏小姐有忸怩之色,道:「曹先生眼光真厉害,老实说,那诗还过得去麽?」
方鸿渐同时向曹元朗手里接过扇子,一看就心中作恶。好好的飞金扇面上,歪歪斜斜地用紫墨水钢笔写着--
难道我监禁你?
还是你霸占我?
你闯进我的心,
关上门又扭上锁。
丢了锁上的钥匙,
是我,也许你自己。
从此无法开门,
永远,你关在我心里。
诗后小字是:「民国二十六年秋,为文纨小姐录旧作。王尔恺。」这王尔恺是个有名的青年政客,在重庆做着不大不小的官。两位小姐都期望地注视方鸿渐,他放下扇子,撇嘴道:「写这种字就该打手心!我从没看见用钢笔写的摺扇,他倒不写一段洋文!」
苏小姐忙道:「你不要管字的好坏,你看诗怎样?」
鸿渐道:「王尔恺那样热中做官的人还会做好诗麽?我又不向他谋差使,没有恭维歪诗的义务。」他没注意唐小姐向自己皱眉摇头。
苏小姐怒道:「你这人最讨厌,全是偏见,根本不配讲诗。」便把扇子收起来。
鸿渐道:「好,好,让我平心静气再看一遍。」苏小姐虽然噘嘴说:「不要你看了,」仍旧让鸿渐把扇子拿去。鸿渐忽然指着扇子上的诗大叫道:「不得了!这首诗是偷来的。」
苏小姐铁青着脸道:「别胡说!怎麽是偷的?」唐小姐也睁大了眼。
「至少是借的,借的外债。曹先生说它有古代民歌的风味,一点儿不错。苏小姐,你记得麽?咱们在欧洲文学史班上就听见先生讲起这首诗。这是德国十五六世纪的民歌,我到德国去以前,跟人补习德文,在初级读本里又念过它,开头说:『我是你的,你是我的,』后面大意说:『你已关闭,在我心里;钥匙遗失,永不能出。』原文字句记不得了,可是意思决不会弄错。天下断没有那样暗合的事。」
苏小姐道:「我就不记得欧洲文学史班上讲过这首诗。」
鸿渐道:「怎麽没有呢?也许你上课的时候没留神,没有我那样有闻必录。这也不能怪你,你们上的是本系功课,不做笔记只表示你们学问好;先生讲的你们全知道了。我们是中国文学系来旁听的,要是课堂上不动笔呢,就给你们笑程度不好,听不懂,做不来笔记。」
苏小姐说不出话,唐小姐低下头。曹元朗料想方鸿渐认识的德文跟自己差不多,并且是中国文学系学生,更不会高明--因为在大学里,理科学生瞧不起文科学生,外国语文系学生瞧不起中国文学系学生,中国文学系学生瞧不起哲学系学生,哲学系学生瞧不起社会学系学生,社会学系学生瞧不起教育系学生,教育系学生没有谁可以给他们瞧不起了,只能瞧不起本系的先生。曹元朗顿时胆大说:「我也知道这诗有来历,我不是早说古代民歌的作风麽?可是方先生那种态度,完全违反文艺欣赏的精神。你们弄中国文学的,全有这个『考据癖』的坏习气。诗有出典,给识货人看,愈觉得滋味浓厚,读着一首诗就联想到无数诗来烘云托月。方先生,你该念念爱利恶德的诗,你就知道现代西洋诗人的东西,也是句句有来历的,可是我们并不说他们抄袭。苏小姐,是不是?」
方鸿渐恨不能说:「怪不得阁下的大作也是那样斑驳陆离。你们内行人并不以为奇怪,可是我们外行人要报告捕房捉贼起赃了。」只对苏小姐笑道:「不用扫兴。送给女人的东西,很少是真正自己的,拆穿了都是借花献佛。假如送礼的人是个做官的,那礼物更不用说是旁人身上剥削下来的了。」说着,奇怪唐小姐可以不甚理会。
苏小姐道:「我顶不爱听你那种刻薄话。世界上就只你方鸿渐一个人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