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4/9页)

方遯翁把手里的摺扇给鸿渐道:「你们西装朋友是不用这老古董的,可是总比拿草帽扇着好些。」又看儿子坐的是二等车,夸奖他道:「这孩子不错!他回国船坐二等,我以为他火车一定坐头等,他还是坐二等车,不志高气满,改变本色,他已经懂做人的道理了。」大家也附和赞美一阵。前簇后拥,出了查票口,忽然一个戴蓝眼镜穿西装的人拉住鸿渐道:「请别动!照个相。」鸿渐莫名其妙,正要问他缘故,只听得照相机咯嗒声,蓝眼镜放松手,原来迎面还有一个人把快镜对着自己。蓝眼镜一面掏名片说:「方博士昨天回到祖国的?」拿快镜的人走来了,也掏出张名片,鸿渐一瞧,是本县两家地方日报的记者。那两位记者都说:「今天方博士舟车劳顿,明天早晨到府聆教。」便转身向方老先生恭维,陪着一路出车站。凤仪对鸿渐笑道:「大哥,你是本县的名人了。」鸿渐虽然嫌那两位记者口口声声叫「方博士」,刺耳得很,但看人家这样郑重地当自己是一尊人物,身心庞然膨胀,人格伟大了好些。他才知道住小地方的便宜,只恨今天没换身比较新的西装,没拿根手杖,手里又挥着大摺扇,满脸的汗,照相怕不会好。

到家见过母亲和两位弟媳妇,把带回来的礼物送了。母亲笑说:「是要出洋的,学得这样周到,女人用的东西都会买了。」

父亲道:「鹏图昨天电话里说起一位苏小姐,是怎麽一回事?」

方鸿渐恼道:「不过是同坐一条船,全没有什麽。鹏图总--喜欢多嘴。」他本要骂鹏图好搬是非,但当着鹏图太太的面,所以没讲出来。

父亲道:「你的婚事也该上劲了,两个兄弟都早娶了媳妇,孩子都有了。做媒的有好几起,可是,你现在不用我们这种老厌物来替你作主了。苏鸿业呢,人倒有点名望,从前好像做过几任实缺官--」鸿渐暗想,为什麽可爱的女孩子全有父亲呢?她孤独的一个人可以藏匿在心里温存,拖泥带水地牵上了父亲、叔父、兄弟之类,这女孩子就不伶俐洒脱,心里不便窝藏她了,她的可爱里也就搀和渣滓了。许多人谈婚姻,语气彷佛是同性恋爱,不是看中女孩子本人,是羡慕她的老子或她的哥哥。

母亲道:「我不赞成!官小姐是娶不得的,要你服侍她,她不会服侍你。并且娶媳妇要同乡人才好,外县人脾气总有点不合式,你娶了不受用。这位苏小姐是留学生,年龄怕不小了。」她那两位中学没毕业,而且本县生长的媳妇都有赞和的表情。

父亲道:「人家不但留学,而且是博士呢。所以我怕鸿渐吃不消她。」--好像苏小姐是砖石一类的硬东西,非鸵鸟或者火鸡的胃消化不掉的。

母亲不服气道:「咱们鸿渐也是个博士,不输给她,为什麽配不过她?」

父亲捻着胡子笑道:「鸿渐,这道理你娘不会懂了--女人念了几句书最难驾驭。男人非比她高一层,不能和她平等匹配。所以大学毕业生才娶中学女生,留学生娶大学女生。女人留洋得了博士,只有洋人才敢娶他,否则男人至少是双料博士。鸿渐,我这话没说错罢?这跟『嫁女必须胜吾家,娶妇必须不若吾家』,一个道理。」

母亲道:「做媒的几起里,许家的二女儿最好,回头我给你看照相。」

方鸿渐想这事严重了。生平最恨小城市的摩登姑娘,落伍的时髦,乡气的都市化,活像那第一套中国裁缝仿制的西装,把做样子的外国人旧衣服上两方补钉,也照式在衣袖和裤子上做了。现在不必抗议,过几天向上海溜之大吉。方老先生又说,接风的人很多,天气太热,叫鸿渐小心别贪嘴,亲近的尊长家里都得去拜访一下,自己的包车让给他坐,等天气稍凉,亲带他到祖父坟上行礼。方老太太说,明天叫裁缝来做他的纺绸大褂和里衣裤,凤仪有两件大褂,暂时借一件穿了出门拜客。吃晚饭的时候,有方老太太亲手做的煎鳝鱼丝、酱鸡翅、西瓜煨鸡、酒煮虾,都是大儿子爱吃的乡味。方老太太挑好的送到他饭碗上,说:「我想你在外国四年真可怜,什麽都没得吃!」大家都笑说她又来了,在外国不吃东西,岂不饿死。她道:「我就不懂洋鬼子怎样活的!什麽面包、牛奶,送给我都不要吃。」鸿渐忽然觉得,在这种家庭空气里,战争是不可相信的事,好比光天化日之下没人想到有鬼。父亲母亲的计划和希望,丝毫没为意外事故留个余地。看他们这样稳定地支配着未来,自己也胆壮起来,想上海的局势也许会和缓,战事不会发生,真发生了也可以置之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