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7/10页)

明天早晨方鸿渐起来,太阳满窗,表上九点多了。他想这一晚的睡好甜,充实得梦都没做,无怪睡叫「黑甜乡」,又想到鲍小姐皮肤暗,笑起来甜甜的,等会见面可叫她「黑甜」,又联想到黑而甜的朱古力糖,只可惜法国出品的朱古力糖不好,天气又热,不宜吃这个东西,否则买一匣请她。正懒在床上胡想,鲍小姐外面弹舱壁,骂他「懒虫」叫他快起来,同上岸去玩。方鸿渐梳洗完毕,到鲍小姐舱外等了半天,她才打扮好。餐室里早点早开过,另花钱叫了两客早餐。那伺候他们这一桌的侍者就是管方鸿渐房舱的阿刘。两人吃完想走,阿刘不先收拾桌子上东西,笑嘻嘻看着他们俩,伸出手来,手心里三只女人夹头发的钗,打广东官话拖泥带水地说:「方先生,这是我刚才铺你的床捡到的。」

鲍小姐脸飞红,大眼睛像要撑破眼眶。方鸿渐急得暗骂自己糊涂,起身时没检点一下,同时掏出三百法郎对阿刘道:「拿去!那东西还给我。」阿刘道谢,还说他这人最靠得住,决不乱讲。鲍小姐眼望别处,只做不知道。出了餐室,方鸿渐抱着歉把发钗还给鲍小姐,鲍小姐生气地掷在地下,说:「谁还要这东西!经过了那家伙的脏手!」

这事把他们整天的运气毁了,什麽事都别扭。坐洋车拉错了地方,买东西错付了钱,两人都没好运气。方鸿渐还想到昨晚那中国馆子吃午饭,鲍小姐定要吃西菜,说不愿意碰见同船的熟人。便找到一家门面还像样的西馆。谁知道从冷盘到咖啡,没有一样东西可口:上来的汤是凉的,冰淇淋倒是热的;鱼像海军陆战队,已登陆了好几天;肉像潜水艇士兵,曾长时期伏在水里;除醋以外,面包、牛油、红酒无一不酸。两人吃得倒尽胃口,谈话也不投机。方鸿渐要博鲍小姐欢心,便把「黑甜」、「朱古力小姐」那些亲昵的称呼告诉她。鲍小姐怫然道:「我就那样黑麽?」方鸿渐固执地申辩道:「我就爱你这颜色。我今年在西班牙,看见一个有名的美人跳舞,她皮肤只比外国燻火腿的颜色淡一点儿。」

鲍小姐的回答毫不合逻辑:「也许你喜欢苏小姐死鱼肚那样的白。你自己就是扫烟囱的小黑炭,不照照镜子!」说着胜利地笑。

方鸿渐给鲍小姐喷了一身黑,不好再讲。侍者上了鸡,碟子里一块像礼拜堂定风针上铁公鸡施舍下来的肉,鲍小姐用力割不动,放下刀叉道:「我没牙齿咬这东西!这馆子糟透了。」

方鸿渐再接再厉的斗鸡,咬着牙说:「你不听我话,要吃西菜。」

「我要吃西菜,没叫你上这个倒楣馆子呀!做错了事,事后怪人,你们男人的脾气全这样!」鲍小姐说时,好像全世界每个男人的性格都经她试验过的。

过一会,不知怎样鲍小姐又讲起她的未婚夫李医生,说他也是虔诚的基督教徒。方鸿渐正满肚子委屈,听到这话,心里作恶,想信教在鲍小姐的行为上全没影响,只好借李医生来讽刺,便说:「信基督教的人,怎样做医生?」

鲍小姐不明白这话,睁眼看着他。

鸿渐替鲍小姐面前搀焦豆皮的咖啡里,加上冲米泔水的牛奶,说:「基督教十诫里一条是『别杀人』,可是医生除掉职业化的杀人以外,还干什麽?」

鲍小姐毫无幽默地生气道:「胡说!医生是救人生命的。」

鸿渐看她怒得可爱,有意撩拨她道:「救人生命也不能信教。医学要人活,救人的肉体;宗教救人的灵魂,要人不怕死。所以病人怕死,就得请大夫,吃药;医药无效,逃不了一死,就找牧师和神父来送终。学医而兼信教,那等于说:假如我不能教病人好好的活,至少我还能教他好好的死,反正他请我不会错。这彷佛药房掌柜带开棺材铺子,太便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