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91/108页)

亚博尔如是说,此人自然无可救药啦。对方提出的材料形成一个荣誉跟卑劣的鲜明对照,他的辩解只能触动其皮毛,加之又不拥有祖塔夫斯基一方似的印刷手段,只能用拓蓝纸在打字机上打为数不多的几份出来散发。相反,那些个备忘录如已经说过的人手一份,连很遥远的地方也发去了。例如纳夫塔和塞特姆布里尼也同样各收到一份,——汉斯·卡斯托普看见他们手里拿着,而且意外地发现他俩正埋头读着,紧绷着脸,表情紧张又严肃。他自己的心境使他说不出俏皮话来,却希望至少塞特姆布里尼能来两句。谁知连这位理智清明的共济会成员,据汉斯·卡斯托普观察,似乎也受到了周围蔓延的瘟疫影响,使他收敛了笑容,把那极其令人发噱的扇耳光闹剧真当成了一回事情;除此而外,看着他,看着这位热爱生活的人健康状况虽说时不时地好像有些好转,实际却日渐恶化,无可挽回,最近一段时间更三天两头地卧床不起,因此既无奈又懊恼同时还鄙视自己,也令卡斯托普心情抑郁。

纳夫塔,塞特姆布里尼的邻居和对手,他的情形也不见得好。他肌体内的毛病同样越来越严重;这病成了他在教团里的前程过早终结的身体原因——或者不得不讲:他那优裕而轻薄的生活条件,也没法阻止他病情的发展。他也常常得卧床静养,可说起话来嗓音更清脆,发烧的时候话比以往更多,也更加犀利,更加尖刻。塞特姆布里尼先生那种反抗疾病和死亡的意识,也感觉不到在一个卑劣的自然暴君面前败北所经历的心灵痛苦,对于身体状况的恶化,他承受的方式也非忧伤和懊恼,而是一种绝无仅有的自我解嘲和易怒好斗,是酷嗜精神上的疑忌、否定与惑乱;这种情况极其严重地刺激他那对手多愁善感的神经,使得他俩之间心智的争斗日趋尖锐激烈。汉斯·卡斯托普自然只能讲他经历过的那一些。不过他相当有把握的是,他一次都没错过;也必须他这个被教育对象在场,才能引发关系重大的争论。而且,他如果不得不承认纳夫塔的恶毒言论值得一听而引起了塞特姆布里尼先生苦闷,那么,他就必须表明立场,说这些言论已全然和经常地越出了健康的界限。

这位疾病患者不具备超越疾病的力量或者良好意愿,而是视世界为病态的,认为它已病入膏肓。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恨不得把自己尖起耳朵听着的学生赶出房去,或者把他两只耳朵给塞起来;因此他极其恼怒,当纳夫塔宣称,物质要想作为实现精神的媒介,那可是太太差劲儿啦。想这么干简直就是发傻。结果会怎样呢?丑陋之极!备受颂扬的法国大革命,实际成果却是资本主义的资产阶级国家——多么美好的礼物!有人想改善它,实际却传播了恐怖。世界共和国,这才是福音,肯定!什么进步?嗨,那位不断转院的著名疗养客罢了,因为他以为这样会感觉轻松一点。不被承认、然而却暗中广泛传播的战争愿望,就是其表现之一。它会来的,这场战争,而且来了也好,尽管它的情形,不会是发动战争的人希望的那个样子。纳夫塔鄙视四平八稳的资产阶级国家。秋天他们在“坪”上的大街上散步突然遇雨,满世界的人像服从统一号令似的立刻在头顶上撑起了雨伞,他于是借题发挥一通,说在他看来,这乃是怯懦和娇惯的表现,乃是文明的弊病。像泰坦尼克号沉没这样的事故和耸人听闻的事件,虽不新鲜却令人头脑清醒。事后大声疾呼要提高交通“安全”。似乎“安全”一受到威胁,总是立刻群情激奋。这真是可悲,其所表现的人性的软弱,跟资产阶级国家经济战场上的残忍和卑劣正好配得上。战争啊,战争!他赞成战争;在他看来,人们普遍渴望战争,是一个相对而言值得尊重的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