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26/108页)
这样的一种敌意,在两位诡辩学者对佩佩尔科恩的态度中是否也有所流露呢?汉斯·卡斯托普相信有,这也许是因为他正幸灾乐祸地等着出这种事,急不可待地要把这位结巴国王和他的两名“国务顾问”——老头子有时就这样戏称他俩——撮合到一起,以便对效果进行观察研究。到了空旷的所在,荷兰绅士让人觉得已不全像在房子里那么威严。额头上低低扣着顶软毡帽,遮盖了他白色火焰般的银发,一道道犁沟般的皱纹,仿佛使他的面孔整个变小了、萎缩了,甚至让他红红的大鼻子也失去了许多威严。还有他走起路来也远不如站着时神气:他习惯了每跨一小步都把整个沉重的身体,不,甚至连脑袋都偏到迈出的脚一边,结果就成了个慈祥和蔼的老爷爷,不再有王者气派;走着多半也不像站着那样身板挺直,而是个头儿矮了点。不过即使这样,他仍比塞特姆布里尼先生高些,比小矮子纳夫塔更是高出了一个头;——不过根据汉斯·卡斯托普推测,他的出现之所以令两位政治家自惭形秽,严重彻底地自惭形秽,原因还不止于此。
这就形成了压力,相比之下自惭形秽的压力。老练的观察者感觉得到,当事人无疑也感觉得到,不只是两位羸弱的辞令家,结巴国王也一个样。佩佩尔科恩对待纳夫塔和塞特姆布里尼格外客气,格外关照,表现出敬重的样子;如果卡斯托普不是充分认识到自己用词有碍国王崇高的身份,他真想称那样子实际上是挖苦讽刺。国王通常不屑于挖苦讽刺,——即使作为修辞艺术一种直截了当的、传统经典的手段也罢,更别提拐弯抹角了。如此这般,荷兰老头对待汉斯·卡斯托普的朋友的态度,更恰当的称呼就该是一种既委婉又有气势的嘲讽;它掩藏于略显过头的一本正经之下,或者干脆明明白白地表现了出来。“是—是—是—!”他可能会说,说时气势汹汹地用手指着他们一边,脑袋却转到了别处,皲裂的嘴唇挂着玩笑似的微笑。“这个嘛……这个这个……先生们,我提醒而未注意……脑子,脑子的,您明白!不——不,没有问题,太棒啦,这叫……可不明摆着……”两位对手以牙还牙,办法是彼此交换一下目光,然后一齐抬头望天,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他们把汉斯·卡斯托普拉进来一块儿干,但却让他给拒绝了。
塞特姆布里尼甚至开门见山地要自己学生表态,说明这位教育家已经沉不住气。
“可是,以上帝的名义,工程师,这确实是个愚蠢的老家伙!您认为他怎么样?他能使您长进吗?我简直搞不懂!事情完全明摆着——一点没什么值得夸耀,您所以容忍他,您所以与他交往,完全是为了与他眼下的情人交往。但是不可能看不见,您关心他甚至超过对她的关心。我恳求您,帮助我搞明白……”
汉斯·卡斯托普笑了起来。“绝对!”他回答。“毫无问题!反正是——请允许我说——好嘛!”说时甚至还企图模仿荷兰老头那些个优雅的姿势。“是啊,是啊,”他继续笑着说,“您认为他愚蠢,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反正是口齿不清、语无伦次,这在您看来也许更加糟糕吧。唉,愚蠢。世间的愚蠢形形色色,种类繁多,而机灵却算不得其中最好的……哈哈,我这可是个创造,我相信创造了一句名言。您欣赏它吗?”
“很好,我期待着您的第一部箴言集问世!也许现在还能及时向您提个请求:咱们不是时常思考某些谬论的反人类本质吗,希望您的集子中也能反映出咱们的这些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