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90/111页)

齐姆逊夫人的本意无疑并非如此。她原本指望很得体地使年轻人变得稍微庄重一点,却不了解这山上正好忌讳的是中庸和节制,只喜欢在极端之间作出选择。看着儿子被自己搞得垂头丧气,她本人也差点流出泪来,因此对极力设法使难过颓丧的小伙子再快活起来的外甥心怀感激。是的,讲到他个人的情况嘛,汉斯·卡斯托普说,表哥会发现某些改变和新鲜之处;反之,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另外一些情况却恢复了先前的老样子。举例说,老姑妈带着小姐们早就回来了,一如既往地仍坐在施托尔太太那一桌。玛露霞还是喜欢笑,还是笑得挺开心。

约阿希姆不吱声;齐姆逊夫人听了卡斯托普的话却想起一次邂逅,想起一些她得赶在忘记之前转达给外甥的问候。那是一位太太,样子并非不招人喜欢,显然孤零零一个人显得不怎么开心。在慕尼黑的一家餐厅里——他们坐夜车在那儿度过了一整天——那位太太来到她和约阿希姆的桌前,向他致意。一位他从前的病友——她请约阿希姆帮她……

“舒舍夫人。”约阿希姆低声说。她目前住在阿尔果伊的一所疗养院里,秋天准备去西班牙,然后多半再上这儿来过冬。她让多多问候卡斯托普先生。

汉斯·卡斯托普已不是孩子,有能力控制住血管神经,没有让自己脸红脸白。他说:

“噢,是她?瞧,她又从高加索跑出来啦。秋天又准备上西班牙去?”

那位太太讲了比利牛斯山中一个地方的名字。“一位漂亮或者甚至迷人的女士。嗓音悦耳,举止优雅。不过有些懒散随便的样子。”

齐姆逊夫人说,“招呼我们就跟老朋友似的,不停地讲着、问着,虽然我听说,约阿希姆从来就没与她结识。真少见。”

“那是因为她来自东方并且有病。”汉斯·卡斯托普应道。不能用人文主义的道德尺度去衡量,地方不对。他已经在考虑,舒舍夫人打算去西班牙。嗯,西班牙,同样远离人文主义的中心,不过在另一面——不是偏软的一面,而是偏硬的一面;不是不拘形式,而是形式太严格,所谓死也成了形式,不是死而化解,而是死一般严酷,黑色的,高贵的,血腥的,宗教裁判所,硬领圈,罗耀拉教主,埃斯科里亚尔[40]……真有意思,不知舒舍夫人在西班牙会过得怎样。在那儿她大概不会再摔门吧;两个人文主义以外的营垒在她身上也许会综合起来,形成合乎人道的品质。但也可能产生某种邪恶可怖的东西,当东方走到西班牙一起……

不,汉斯·卡斯托普没有脸红脸白;但突如其来的关于舒舍夫人近况的消息,影响了他,使他说了一席话,让听的人只能惊讶得无言以对。约阿希姆好一些,他知道表弟来山上以后便爱想入非非。齐姆逊夫人却诧异得睁大眼睛,整个表现就像汉斯·卡斯托普发表了什么有失体统的言论似的。在难堪地沉默了一会儿以后,她找到一个很得体的托词,结束了晚餐。分手之前,汉斯·卡斯托普传达贝伦斯顾问给他表哥的指示,让他明天早上别起床,等着大夫看他去。其他一切自有安排。不多会儿,三位亲戚都在自己敞开门窗的房里躺下了,躺在高山夏夜清新的氛围中——各人想着各人的心事,汉斯·卡斯托普自然主要在想:不出半年,舒舍夫人便要回来了。

就这样,可怜的约阿希姆又回归“故里”,来作短期的补充调养。短期补充调养,这显然是平原上提出的口号;对它,山上也表示尊重。甚至贝伦斯顾问本人都采用了这个短语,虽然他一上来就安排约阿希姆首先卧床四个礼拜:四个礼拜必不可少,为了修理损坏严重的部件,为了重新适应气候,为了调整他身体内的温度。只是贝伦斯知道如何避免说定短期调养究竟多长多短。齐姆逊夫人通情达理,一点也不天真乐观,在远离约阿希姆病榻的地方,向贝伦斯顾问建议以秋天,大约十月份吧,作为约阿希姆出院的期限。贝伦斯附和着她,嘴上却只讲什么过了这段时间情况肯定会比眼下前进一步。总的说来,她对他的印象极好。他有骑士的风度,称她“我尊敬的夫人”,一双充血的鼓眼睛一直忠实地望着她,操一口近乎大学生口语的大白话,她心绪不管多恶劣仍忍不住想笑。“我知道,有最可靠的人关照他。”齐姆逊夫人说。在上山后的第八天,她便动身回汉堡;根本谈不上必须她在这儿照顾护理的问题,何况约阿希姆还有个表弟做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