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87/111页)
看那样子,没有谁会比约阿希姆更幸福,没有谁在那特殊的生活环境中能像他似的如鱼得水、心满意足。他既得意又难为情地讲自己如何第一次英姿焕发地打市政厅前走过,哨兵立正向他致敬,他却远远地便挥手让人家稍息。他还讲执行勤务中小小的满足和不快,讲同事间融洽的关系,讲他的勤务兵调皮而忠诚,讲演习和训练、视察和聚餐以及种种有趣的小插曲。有时也讲社交方面的事情,拜访、晚宴、舞会等等。可就是绝口不提他自己的健康状况。
直到夏天之前都是这样。接着就讲他病倒了,不得不请假休息,很遗憾,一连发了好多天高烧。六月初恢复执勤,中旬却又一次叫“不行了”,大肆抱怨自己“晦气”,不禁担心起八月初仍归不了位;到那时,他全心全意期待着的大演习可就开始了。胡扯,七月份他不又完全健康了吗?这么坚持了几个星期,便不得不接受体检;原因是他的体温鬼知道为什么老不稳定;这对于约阿希姆可叫关系重大。然而,汉斯·卡斯托普却许久得不到任何一点体检结果的消息。过后消息有了,却不是来自约阿希姆本人写的信——不知他是不能写还是羞于写——而是来自他母亲齐姆逊夫人发的一封电报。电文曰:医嘱约阿希姆告假数周,赴高山疗养,动身在即,请订房两间。回电款已付。署名:露易丝姨妈。
汉斯·卡斯托普在自己阳台上读到这封电报的时间是七月底。他第一遍读得飞快,接着又反复地读,一边轻轻点着头,不只是头,并且晃动着整个身子,而且透过牙齿缝发出:“是,是,是!啧,啧,啧!”——“约阿希姆回来啦!”他突然感到一阵欣喜。但马上他便安静下来,想:“唔,唔,一个非同小可的新闻。也可称作天赐良机。可是见鬼,竟这么快——已经非回来不可了!而且由母亲陪着……”——他讲“母亲”,不讲“露易丝姨妈”,说明他的家庭观念、亲戚感情已经不知不觉变得淡漠。——“这可够意思。而且刚巧在那好人热切期待着的演习之前!哼,哼,真可恶,可恶得要命,一个反理想主义的事实。肉体胜利了,它不肯与灵魂保持一致,而且达到了目的,叫那班夸夸其谈的人丢了脸,竟宣扬什么肉体是灵魂的奴仆。看来他们不知道自己在胡诌些什么,因为如果他们说得对,那就会让人怀疑灵魂出了毛病,像眼前这个情况。是够精明的,我清楚,我为什么如此讲。因为,我所提的问题正好是:把它们俩对立起来是不是大错特错;是不是讲它们串通一气、彼此彼此更好些——那些夸夸其谈的人,算他们幸运,竟没想到这个问题。好心的约阿希姆,谁忍心让你失望,给你燃烧的热情泼冷水哟!你那样诚心诚意——可还有什么诚意可言,我问,当肉体和良心狼狈为奸的时候?是不是也有这种可能:你忘不了某种特别的香水味儿,忘不了高高的胸脯和它随时会发出的笑声,以为它们还在施托尔太太旁边等着你呢?……约阿希姆要回来了!”汉斯·卡斯托普再一次兴奋起来,想道:“他是情况不妙才回来的,显然,不过我们又可以两人在一起,我在这山上不必再一个人无依无靠了。这样挺好。一切不可能跟从前完全一样,他隔壁的房间被人占了:麦克唐纳太太,她又在那儿嘎声哑气地咳嗽,身旁的小桌子上自然又立着或是在手里拿着她小儿子的相片……已经是晚期,如果还没人预定她的房间,那也就……暂时可只能住另一间了。二十八号还空着,据我所知。我马上去管理处,找贝伦斯本人。这是个新闻——从一方面看是可悲的,从另一方面看又再好不过,但总之是个大新闻!我希望等来的是个可以共享人生的伙伴,他想必快到了。我看时间已经三点半了。我想问他,在眼前的情况下他是否仍坚持认为,肉体必须被看成第二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