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81/111页)

四点半。鬼知道怎么回事,当暴风雪起来时不已经差不多这光景了吗?难道要他相信,他兜来兜去仅仅花了一刻钟?“时间对我变长了。”他想,“老转圈子无聊,时间显得长。不过,五点或五点半一般会天黑,这是不会变的。会在这之前停下来,及时停下来,保证我别再倒霉吗?让我为此喝上一口波尔多葡萄酒,提提神儿吧。”

他之所以带上这种冒牌饮料,只是因为院里有用小而扁的瓶子装好的现成货,原本准备卖给外出郊游的患者,自然没考虑到有谁会私自跑进山里,在风雪严寒中迷失方向,被迫在野外过夜。只要他神志稍微清醒一点,考虑到还要回家去,他就会告诉自己,眼下喝这样的酒真是大错特错。事实上他在喝了几口之后,也对自己这么说了;因为马上显示出来的效果,就跟他上山第一天晚上喝库尔姆巴赫啤酒后差不多一个样。当时他大谈烧鱼的佐料之类不大成体统的事,惹恼了塞特姆布里尼——罗多维柯·塞特姆布里尼,这位教育家,他甚至单单用目光便可以使疯子理智起来;他响亮的号角声已经从空中传到汉斯·卡斯托普耳畔,宣告这位雄辩滔滔的教育家正大步向他走来,将他伤脑筋的学生,将生活中的问题儿童从眼前的困境中解救出去,领他回家里去……

这当然纯属想入非非,只是他误饮了劣质波尔多酒造成的妄想。首先,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没有什么号角,有的只是手摇风琴,他只能用一支独木腿把琴稳住在人行道上,为了显示自己已演奏得很熟练,便用一双人道主义的眼睛在居民楼的窗前瞅来瞅去。其次,他对眼下发生的事情毫无察觉,一无所知,因为他不再住在“山庄”疗养院,而住在女装裁缝卢卡切克原本当库房的阁楼里,写字几上放着一只清水瓶,在纳夫塔那绸子小窝的头顶上——他压根儿没有权利和可能来干预卡斯托普的事,就跟狂欢节那天夜里他陷入窘境、困境时差不多。当时他把她的铅笔,“他的”铅笔,普希毕斯拉夫·希培的铅笔,还给了女病友克拉芙迪娅·舒舍夫人……再说,什么叫“困境”?所谓处于困境,就必须是“困”,就必须倒下,而不能站着,这样才名实相符,而不仅仅是比喻。也就是说身体要成水平,成一种山上的老住客都习以为常的水平姿势。他汉斯·卡斯托普不是也习惯了躺在室外的风雪严寒中,白天黑夜一个样吗?于是,他做好准备往下倒,幸好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就像提着他的衣领一样使他站住了:难道他这些关于“困境”的胡诌不也是冒牌波尔多酒的影响,不也出自于他那身不由己地想躺下去睡一觉的欲望吗?那些诡辩,那些文字把戏,都不过是书里称作典型危险的欲望用来诓骗他的伎俩。

“糟糕,搞坏了。”他忽然意识到,“这波尔多酒不地道,才喝上几口就懵懵懂懂,脑袋沉得抬都抬不起来,净产生些糊涂想法,叫我自己都不敢相信——不仅是最初的那些胡思乱想,甚至连后来对它们的批判也一个样,而不幸也就在这里。‘他的铅笔’!这意思是她的铅笔,而不是他的,在这种情况下只能讲‘他的’,因为‘铅笔’是个阳性名词,其他全是胡闹。嗨,我怎么净纠缠这些事!还有些情况可要急迫得多,例如,我这条支撑着身体的左腿,不是麻木得跟塞特姆布里尼撑他手摇风琴的木脚差不多了吗。他总是用膝头一顶一顶地使木脚在地面上移动,如果他想凑到窗下去,伸出毡帽接住上边的小妞们扔给他的东西的话。与此同时,好像还有一双非人的手在拽我,要我躺到雪里去。对付的办法只有运动。我必须活动活动身体,惩罚那库尔姆巴赫啤酒,使自己的木腿灵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