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78/111页)
然而,这完全不是件开心的事儿;眼前只有漫天飞舞的雪花,好像在那儿飘卷回旋,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所有空间,压根儿不落下地似的。照直吹来的寒风刮得他耳朵火辣辣的生痛,冻僵了他的胳臂和腿,冻木了他的双手,使他不再知道滑雪杆是否还握着。雪花从背后灌进他的衣领,融化后流进他的背心,厚厚地积压在他肩上,盖满他右侧身子。他仿佛要在这儿被冻成雪人,手中僵直地握着根棍子。而这一切一切的讨厌难受,还是在相对有利的情况下才有的;他要是转过身,情况更糟糕。但是,往回走是非做不可的工作,他该毫不犹豫地踏上归途才是。
想到此,他停住脚,耸耸肩,掉转了滑雪板。迎面吹刮的劲风立刻叫他喘不过气来,他只好再做一次讨厌的转身动作,以便吸足气,用更大的决心去面对面接受那冷漠的敌人的挑战。他低着头,小心地屏住气,到底还是成功地开始了向反方向运动。——尽管作了极坏的估计,他仍然对前进的困难,特别是由视线模糊和呼吸急促引起的困难,大感惊异。他每时每刻都可能被迫停下来,首先为了在阵风之后吸吸气,其次由于他低着头向上睨视,在那白色的昏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必须时时留神别撞在树干上或者让脚下的障碍绊翻。雪片大量飞到他脸上,在那儿融化后结成冰。它们还飞进他嘴里,化作一点淡淡的水味儿,又扑打着他的眼睑,令它们赶紧闭上,而且淹没他的两眼,妨碍他观看——不过,观看反正也没用,视野之内只有茫茫雪幕,加之四处白皑皑的雪光迷眼,汉斯·卡斯托普本来已差不多完全丧失了视觉。即使他勉强着看,也只看见一片虚无,一片白色的、飞卷回旋着的虚无。只是偶尔才在这虚无之中浮现出一点憧憧鬼影似的什么:一丛矮松,几棵云杉,还有他刚才经过的那个草垛依稀模糊的影子。
他顾不上看那草垛,企图翻过山坡,在立着一间仓房的地方寻找回去的路。然而,压根儿就不存在什么路。要想确定回家去的方向,大致的方向,没有什么理智的办法,多半靠碰运气,因为他虽然还能看见举在面前的手,却连脚下滑雪板的尖头都已看不清了。就算能见度好一点吧,老天还采取了足够的措施,使往前走变得极端艰难:脸上扑满了雪,狂风顶着他猛吹,妨碍着呼吸,使他吐气跟吸气一样的困难,不得不时时地转过身去喘息——在这种情况下还得前进,汉斯·卡斯托普或者另一位更强壮的人——他不时地停下来,喘喘气,眨眨眼睛挤掉睫毛上的雾水,拍打掉面前雪结成的铠甲,终于感觉到在这种条件还要前进,简直是失去理性的妄想。
尽管如此,汉斯·卡斯托普仍然前进了。这就是说,他离开了原来的位置。至于这是不是有意义的前进,是不是在正确方向上的前进,或者干脆站在原地不动还正确一点儿——当然这也是不行的——只有鬼知道。甚至从理论上推断,汉斯·卡斯托普看来多半是走错路了,而事实是他马上便发觉,他站的地方不完全对劲儿,不是他打算找的那座平缓的山坡;他适才费老大的劲儿从涧中爬了上来,现在看来最好再走下去。平地太少,他又得往上爬。从山谷出口处的东南方刮来的暴风,显然以其强劲的顶推力迫使他偏离了方向。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他是在错误的方向上前进,而且为此弄得精疲力竭。在翻卷回旋着的白夜的包围中,他只是盲目地使自己陷进冷漠可怖的自然力手里,越来越深,越来越深。
“嗨,什么呀!”他从牙齿缝中挤出这么一句,停住了脚。他没有表现得更加激昂慷慨,虽然有一刹那,他觉得仿佛有只冷冰冰的手攫住了他的心,令它猛地悸动一下,接着就更快地跳起来,撞在肋骨上怦怦直响。整个情形与当初贝伦斯顾问刚宣布他有一个浸润点时一样,他心情真是够激动的。因为他看出,他没权力再说大话、装样子。是他自己提出的挑战,情况再可虑、再危险都得他自己承担。“也不坏嘛,”他说,同时却感到他脸上的表情,感到他负责表情的脸部肌肉已不听心灵的使唤,不能再反映任何情绪,害怕也好,愤怒也好,轻蔑也好,因为它们完全僵住了。“怎么办?从这儿斜插下去,然后照直向前,对准那片林子一个劲儿地走。虽然说着容易做起来难,可总还得做点什么。”他气喘吁吁地、断断续续地、但确实是声音不大地往下说,同时脚下又开始移动。“我不能坐下来等,除非我愿意让那些规整的六角形将自己埋起来,当塞特姆布里尼带着他的小号角来寻找我的时候,发现我的眼珠子已成了玻璃球,脑袋上歪戴着一顶雪便帽……”他发现他在自言自语,而且声调怪异。他强使自己不要这样,但一会儿又小声而富于表情地嘀咕开了,尽管嘴唇已冻麻木,已不听使唤,他只好不用唇辅音;这样勉强地说着,使他忆起了早年情况类似的一段生活。“闭上嘴,瞧你又前进了。”他说,接着又补充道,“看起来你是在胡言乱语,脑袋瓜儿已有些不清醒。从一定的意义上讲,这挺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