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65/111页)

“妙!”纳夫塔道。啊,太好了,太好了。人身上永不泯灭的一部分,骨灰!

噢,那还用说。塞特姆布里尼打算抓住人类对生物学事实的非理性态度不放。他指的是那些原始信仰的阶段,那时候死是一种恐怖,始终被令人战栗的神秘气氛包围着,因此人不能用理性的清醒目光去审视这一自然现象。有多野蛮啊!对死的恐惧发源于文明程度极低的时代,那时人通常都死于暴力;而事实上这样的横死总带着可怖的性质,久而久之,人一想到死,自然就感到害怕。可是,随着整个健康科学的越来越发达,个人的安全越来越有保障,自然死亡便成为常事;而对于一个劳动者来说,在辛勤一生之后想到永久地安息更一点不觉可怕,倒认为是正常的值得欢迎的了。不,死既非可怖的事,也非殉难牺牲;死纯粹是一种合乎理性的、生理学上必然的和值得欢迎的现象。不过再没完没了地讨论这个问题,将是对生命的剥夺。也正因为如此,在那座模范火化场和附属的骨灰馆也即“死亡馆”的旁边,还计划建一座“生命馆”,在这“生命馆”中将融建筑、绘画、雕塑、音乐和诗歌艺术于一炉,以便引导继续活下去的人们的意识离开死的体验,离开默默无声的忧伤和无所作为的哀怨,回到生的享受中去……

“迫不及待地!”纳夫塔挖苦道。“不然,他们对死就殷勤过了分,对那个简单事实的敬畏就过了头。当然了,没有这个简单的事实,恐怕压根儿就既不存在建筑,也不存在绘画,既不存在雕塑,也不存在音乐以及诗歌吧!”

“他为入伍而当了逃兵。”汉斯·卡斯托普像在梦里似的说。

“您的话叫人莫名其妙,工程师。”塞特姆布里尼回敬卡斯托普,“暴露出您脑子有毛病。对死的体验归根到底必须是对生的体验,不然就活见鬼。”

“在‘生命馆’里是否会装饰一些淫乐的象征,像古时候的棺柩上那样?”汉斯·卡斯托普问得一本正经。

“反正得有肥美的食物供感官享用,”纳夫塔语气肯定地说。要以古典主义的口味在大理石和油彩中炫耀和表现人体这罪恶之躯。人家已使它免于腐烂,毫不足怪,因为人家纯粹出于温柔体贴,甚至连用鞭子抽它也不让……

这时魏萨尔又突然提出刑讯来,他那尊容就活像一个在受刑的人。令人难堪的审讯——不知道几位对它怎么想。他,斐迪南·魏萨尔,总是喜欢利用去各地办事的机会,到那些古迹名胜中参观曾经以审讯方式研究人的良知的隐秘角落。他见过纽伦堡的刑讯室和雷根斯堡的刑讯室,为了长见识在室内很好地进行过观察。确实,为了灵魂的缘故,在这些地方对肉体很不客气,而且用了些别出心裁的方法。甚至于叫也不让叫,硬把一只梨子塞进犯人张大的嘴里;这只闻名遐迩的梨子自然已不是什么美味——所以接下来再怎么干怎么使劲儿都静静的……

“卑鄙。”塞特姆布里尼喃喃着。

费尔格也发表了意见,既称赞梨子,也称赞静静的干劲儿。他认为,至少那时候还没谁想出比摸他的胸膜更卑劣的玩意儿。

这是替他治病!

灵魂麻痹了,正义遭到破坏,一样容许人暂时抛开同情心。再说,刑讯还是理性进步的结果。

纳夫塔先生大概神经不正常吧。

谁说!他正常得很。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是位文学家,所以对中世纪的司法史显然不甚了了。事实上,那是个不断地理性化的过程,也就是讲,渐渐地,基于理性考虑,上帝被排斥到了司法之外。上帝的法庭坍塌了,因为人们发现,强者总是获胜,即使他并不在理。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式的怀疑者和批评家利用了这一发现,努力使古老的简单的司法程序为宗教裁判所所取代;为了捍卫真理,宗教裁判所不再依靠上帝的干预,而是想方设法使被告吐露真情。没有口供,不能判决——即使到了今天,你在老百姓中间都听得见:本能根深蒂固,取证的链条即使再严密,缺少自供的判决仍然使人觉得是不合法的。可如何取供?如何在有了种种单纯的迹象、种种纯粹的嫌疑之后,再查出真情?一个隐讳和拒绝吐露真情的被告,你该如何洞察他的心、他的脑?他的灵魂既然是邪恶的,你就别无他法,只得转而对付他的肉体,肉体实实在在地摸得着。于是乎,刑讯作为取得不可缺少的供词的手段,便合乎理性地被采用了。若问要求实行并且真的开始使用重视口供的司法程序的人是谁,那便是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如此说来,他也是刑讯逼供的倡导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