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54/111页)
一次进餐时,勒蒂斯太太两度举起杯来——先是在上五香鱼片的当口,随后是在喝冰冻果汁的时候——向迪纳倍尔参议致意,正巧赶上贝伦斯顾问就坐在他和汉斯·卡斯托普的桌上——贝伦斯顾问轮流坐七张桌子中的每一桌,所以每张桌子较窄的上席总替他保留一份餐具,这已成了规矩。这一回他将握在一起的大手搁在汤盆前,胡子翘翘地坐在魏萨尔先生和墨西哥驼背之间;跟驼背他讲西班牙语——因为他会所有的语言,包括土耳其语和匈牙利语。他鼓着一双充血的蓝眼睛,观察着迪纳倍尔参议如何举起斟满波尔多葡萄酒的酒杯,向旁边的勒蒂斯太太致敬。后来,在桌子另一头的参议远远地向顾问即席提出一个问题,问他人腐朽起来是个什么情况,使他受到鼓舞,便趁大家还没吃完饭的机会作了一个小小的报告。贝伦斯顾问作的当然是肉体方面的研究,肉体应该讲完完全全是他的本行,他称得上一位肉体的君主,如果大伙儿允许他这么讲的话;现在,就让他告诉大家,肉体腐朽瓦解是怎样一个过程吧。
“首先,您的肚皮会爆开,”贝伦斯顾问说,说时把胳膊肘撑在桌面上,把仍然握着的手收了回去。“您躺在刨花和锯屑上,肚子里的气体,您明白,使您膨胀起来,把您吹得鼓鼓的,就像那些调皮鬼拿青蛙恶作剧,往它身体内打气一样。临了儿,您完全成了一个气球;再过一会儿,您的腹壁已承受不住高压,就爆开啦。砰的一声,您感到轻松多了,就像叛徒犹大从吊着他的树上掉下来时一样。随后,您就将内脏倾倒出来。是啦,这时候您确实又体体面面的了。您要能请准假,不妨去探望一下您的遗族而不必再担心会令人讨厌。这种情况就叫臭气已经放完。再往后,如果您到空气流通的地方去呆着,就会越发变得漂亮,漂亮得跟吊在努沃瓦门前的方济各会托钵僧修道院地窖走廊里的巴勒莫市民一个样。您干干地、体体面面地吊在那儿,享受着众人的尊敬。问题只在于,得把臭气彻底放干净。”
“当——当然!”参议说,“我对您太感谢啦!”第二天早上,就再没见到迪纳倍尔的人影。
他走了,动身了,乘坐第一班下山去的小火车——自然先办理了所有手续。谁会产生其他想法呢!他结清了自己的账,对做过的体检也缴了费,然后悄悄地,对他的外甥不曾提起一个字,就准备好了自己的两只手提箱——多半是夜里或者凌晨趁大伙儿还在睡懒觉的时候整理的吧——等到第二天早上进第一次早餐时汉斯·卡斯托普走进舅舅的房间,发现已是人去屋空。
汉斯·卡斯托普双手叉腰站在房里,口中不住地说着“这样,这样”。此时他的脸上现出苦笑。“嗨,原来如此。”他一边点脑袋,一边说。有人溜掉了,仓皇逃窜,话都来不及留一句,仿佛再过一会儿就会没了决心和毅力,千万不可放过这千钧一发的机会,于是乎将东西胡乱扔进箱子里,溜之大吉。不过,就一个人,不是两个,也未能完成他那神圣的使命;但仅只一个人走掉了也谢天谢地,这位绅士,奔向平原的逃亡者。雅默斯舅舅,喏,愿你一路顺风!
汉斯·卡斯托普不让任何人察觉,他对来探望自己的亲戚的离去事先竟一无所知;他尤其想瞒住那个送参议去火车站的瘸子。他后来收到一张印着波顿湖风景的明信片,内容是:雅默斯接到电报,要他火速回家处理商务上的事情。他不愿打搅自己的外甥——明摆着的谎言——“我祝你继续好好疗养!”——莫大的讽刺!但也是一个很别扭的讽刺,汉斯·卡斯托普认为。因为舅舅在仓皇启程的时候,肯定没有心情进行讽刺和说俏皮话,相反他认识到,在内心深处惊恐地认识到,他这么在山上生活了八天之后回到平原上去,将会有好长一段时间都感觉是完全错误的、不自然的、不允许的,如果他早餐后不是照例散散步,散完步不是严肃认真地用毯子将自己裹起来在室外躺一躺,而是马上就去事务所的话。这样一个令人惊恐的认识,才是他仓皇出逃的直接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