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5/111页)
“您说什么!”贝伦斯顾问应道。那惊愕的样子,要是允许我回顾一下过去的话,就跟汉斯·卡斯托普在第一次体检前对他讲,他也有点儿发烧一样。除此而外,贝伦斯没有再说什么。
“是的,确实如此,”卡斯托普肯定地说,“根据经验,在这儿山上人们要相互结识也实在不容易。然而天赐良机,舒舍夫人和我在最后时刻走到了一起,交谈了……”汉斯·卡斯托普透过牙齿缝吸了一口气;药水注射进了他的皮下。“呼——!”他把气吐出来。“您肯定是不注意扎着一根主神经啦,顾问先生。噢,是的,是的,痛得简直要命。谢谢,按摩一下好多了……我们在一起谈了起来。”
“是嘛!——嗯?”顾问点了点脑袋,问道。他那表情就像等待着对方给他一个赞许的回答,同时又颇有经验、满怀信心,相信一定会得到对方的赞许似的。
“我估计,我的法语有点蹩脚。”汉斯·卡斯托普有意回避,“我哪能说那么地道的法语呢?不过事到临头人总会有点办法,我们后来总算谈得还可以。”
“我想也是。嗯?”贝伦斯顾问继续追问,接着又自己补充了一句,“挺可爱的,对吧?”
汉斯·卡斯托普扣好衬衫领子,叉开双脚和胳膊肘站起来,脸孔朝着天花板。
“后来没有什么新情况。”他说,“在疗养地,两个人甚或家庭可以生活在同一座屋顶下好几个星期仍然敬而远之。终于有一天他们认识了,相互产生了真诚的好感,然而同时却发现一方已经准备离去。这样的憾事屡见不鲜,我能够想象。于是人们希望至少能保持联系,互通音信,也就是说依靠邮局。可舒舍夫人她……”
“喏,她不愿意?”贝伦斯顾问舒心地笑了。
“不,她压根儿不让提这事。她也从来不从现在住的地方给您写信,对吗?”
“唔,上帝保佑,”贝伦斯回答,“她才想不到哩。首先是由于懒惰,再说,再说叫她怎么写?俄文我读不懂——法语嘛在万不得已时倒可以诌上几句,却一个字儿也不识。您不是也一样嘛。喏,那小猫咪嗲声嗲气地讲起法语和德国官话来确实很动听,可一要她写,就太难堪啦。那拼写规则,亲爱的!别说了,我们可以心安理得,小伙子。她毕竟还要来,迟早而已。技术问题,性格问题,我说过了。有的人来而复去,去而复来;有的人一呆就呆到底,出院后不需要再来。您的表兄如果现在走了,您只管告诉他,他很可能还会再来,而且不等您出院。”
“可顾问先生,您到底认为还要多久我才能……”
“您?他!我是说他到山下去还呆不了他在山上这么久。这一点我以人格担保,因此委托您去劝劝他,要是您肯做做好事的话。”
在汉斯·卡斯托普狡猾的诱导下,他们俩的闲聊大致就是这个样子,虽然结论并非不明确。不明确的只有一点,就是不知需要做些什么,需要呆多久,才能等到一个提前出院的人再回来;至于说到那位远走高飞的夫人,那更是一点也不明确。汉斯·卡斯托普休想得到她的任何消息,只要时间和空间的秘密还横亘在他们中间;她不会写信,也不给他任何写信的机会……要是他认真考虑一下,就像现在这样子又有什么不好呢?必须相互写信,那不是一个挺小市民气的斤斤计较的想法吗?他过去不是一度觉得连与她谈话的必要都没有,也不值得与她一谈吗?拿有教养的西方人的标准来衡量,在那狂欢之夜坐在她身边,他难道可以算真的和她“谈”过吗?或者说仅仅是像在梦里似的胡诌了几句外语,以不那么文明的方式?既然如此,现在干吗还写信或明信片,就像他时不时地写给平原上的家里人那样呢?不过报告报告体检结果时好时坏罢了!克拉芙迪娅用疾病赋予的自由解除了写信的责任,她这么做难道不对吗?谈话呀,写信呀——事实上都是杰出的人文主义者和共和主义者的事情,布鲁涅托·拉蒂尼[2]先生的事情;他写了那本关于德行和罪孽的书,使佛罗伦萨人变得文质彬彬,学会谈吐和按政治法则治理共和国的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