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48/111页)
同席的只有两个人跟汉斯·卡斯托普有来往:一个是来自圣彼得堡的安·卡·费尔格,他左手边的邻座,这位心肠好性子也好的俄国人留着两丛茂密的棕红色八字胡,津津乐道地讲胶鞋生产程序,讲俄罗斯的边区和北极圈里的风物以及极地永恒的冬天;有时候,汉斯·卡斯托普甚至和他一块儿去散步。另一个坐在桌子上端正对着墨西哥驼背的座位上,名字叫魏萨尔,斐迪南·魏萨尔,头发稀疏,牙齿有毛病,来自曼海姆城,职业是商人,一双忧伤而饥渴的眼睛经常死盯着舒舍夫人那富有魅力的身段,自打狂欢节起就很愿意接近汉斯·卡斯托普,只要情况碰得巧,他现在也总来跟他们一块儿散步。
魏萨尔在这样做时表现得耐心而又谦卑,甚至带着一种五体投地似的忠诚,这对当事者卡斯托普来说很不舒服,因为他完全理解其中复杂的含义,却又不能不本着人道的精神加以对待。他不露声色,他知道只要把眉头轻轻一皱,就足以将那自惭形秽的人羞辱和吓跑。他忍受着魏萨尔对他奴颜婢膝,这老兄一有机会就向他鞠躬致敬,就讨他的好儿;他甚至容忍这人有时散步替他拿外套——他把外套抱在臂弯里,显得那么毕恭毕敬——临了儿,他还容忍曼海姆人与自己交谈,谈的内容总是令人感到忧郁。魏萨尔热衷于提出一些诸如向一位自己一厢情愿地爱着的女士表白爱情是否有意义、是否理智之类的问题——所谓无望的爱情,不知先生们怎样看待。他自己则看得极为重要,认为其中也包含着无穷的幸福。因为即使表白的一幕会引起反感,包含着许多屈辱,但却造成了与自己渴慕的心上人紧紧靠拢的幸福的一刻,强使她进入亲切的氛围中,受到他自身的热情的感染;自然,除此之外不能再存别的奢望,但短暂的绝望的欢乐,不也多少可以补偿那长久的损失吗?须知,表白是一种强暴的力量,它引起的反感越多,带来的乐趣也越大……这时候,汉斯·卡斯托普脸色一沉,魏萨尔就吓得不作声了。卡斯托普之所以如此主要是考虑费尔格在旁边;他经常强调,这位好好先生对所有高深一些、艰难一些的问题都一窍不通,而不是因为我们主人公的道德观已经僵化。要知道,我们一如既往地坚持既不美化他,也不丑化他,所以也就在这儿告诉大家,有一天晚上,当可怜的魏萨尔见到旁边没人,便苦苦哀求他,希望他看在上帝的分上详细讲一讲狂欢之夜他和她后来单独在一起的经历和经验。他确实是和和气气地满足了魏萨尔的愿望,但却没有像读者可能认为的那样,让那克制的一幕带上任何低级轻浮的味道。我们有种种理由不让他和我们受到这样的猜疑,只想再附带说一说:从此以后,魏萨尔替和蔼的汉斯·卡斯托普抱外套时更加忠心耿耿了。
关于卡斯托普的新桌友们就讲这么多。他右手边的位子只被人暂时坐了几天,现在又空了:坐过它的人也是一位像他原来那样的探病者,一位家属,一位平原来客和大伙儿所谓的来自山下的使者——一句话,汉斯的舅舅雅默斯·迪纳倍尔占据了它。
突然之间,在身边坐着一位来自故乡的代表和使者,从使者身上英国式套装的呢料中,还散发着一个处于深谷中的“上流社会”、一种已经沉沦的古老生活方式的新鲜气息,这对于汉斯·卡斯托普来说够刺激的。不过事情必然发生。汉斯·卡斯托普早已估计到平原上的这样一次行动,并且对将会派谁来完成使命都猜得半点不差。——说来也并不困难:彼得舅舅常在海上,可能性很小;迪纳倍尔舅公自己肯定更是十匹马也拉不出来,这山上的气压情况叫他完全不放心。不,只能是雅默斯舅舅,只有他在处理完家乡的事务后可能来这儿看看;以前就曾经讲过他要来。只不过约阿希姆一个人回去,把山上的情形在亲戚中一讲开,进攻便势在必行,迫在眉睫。因此,约阿希姆走后不到两周,看门人给汉斯·卡斯托普送来一封电报,他充满预感地拆开一看,丝毫也未感到惊讶:雅默斯·迪纳倍尔舅舅快到了。舅舅在瑞士办事,决定顺便到汉斯·卡斯托普的山上看一看。电报说他后天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