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43/111页)
“不,顾问先生。可我不能再呆下去了。我要是不想完全失去机会,就不能在山上一直等到真正康复。我必须这就下山去。我还需要点时间置装和做别的准备。”
“您这样做得到家里同意了吗?”
“我母亲同意了。一切都已谈妥。十月一日,我便进七十六团做候补军官。”
“甘冒任何危险?”贝伦斯拿充血的眼睛瞪着年轻人问。
“是的,顾问先生。”约阿希姆嘴唇颤抖着回答。
“哦,行啊,齐姆逊,”宫廷顾问换了表情,态度缓和下来,整个人都显得随和了。“好吧,齐姆逊。稍息!让上帝陪您走吧。我看得出来,您清楚您打算干什么,您准备对自己负责。应该肯定,从您自作主张的一刻起,责任就是您的了,而不再是我的。您成了自立的男子汉。您走没有保险,我不负任何责任。可我希望情况很好。您将从事一种空气新鲜的职业。完全可能对您健康有好处,您完全可能咬紧牙关挺过来。”
“是的,顾问先生。”
“喏,还有您,来自平民中的年轻人?您大概打算一起走吧?”
应该回答的是汉斯·卡斯托普。他站在那儿,站在一年前使他长住下来的那次检查的同一位置上,脸色同样的苍白,而且他又清楚地看见自己的心脏在撞击肋骨,在搏动。他回答:
“我听候您的安排,顾问先生。”
“听我安排。太好啦!”他抓住卡斯托普的胳臂,将他拽到跟前,听了听,敲了敲。他未作口授。检查进行得相当迅速。
完事后,他说:
“您可以走了。”
汉斯·卡斯托普结巴起来:
“这个……怎么?我健康了,是吗?”
“是的,您健康了。左胸上边那点病灶已不值一提。您发烧与它无关。至于怎么引起的,我没法告诉您。我估计,别的也不会有什么。叫我说,您可以出院了。”
“可……顾问先生……这在目前,也许不完全是您的老实话吧?”
“不是我的老实话?为什么呢?您怎么会这样看我?我想知道,您到底是怎么看我的?您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当成一个窑子老板?”
他勃然大怒。熊熊燃烧的怒火使贝伦斯宫廷顾问的脸色由青而紫,一边往上噘的嘴唇连同着半撇小胡子噘得更加厉害,以致半拉子上牙也露了出来。他跟一头公牛似的伸着脑袋,鼓凸的双眼里充满泪水,血红血红。
“我可不准谁这么诽谤我!”他吼道,“第一,本人根本不是什么老板!我是院里的雇员!我是大夫!我仅仅是大夫,您明白吗?我不是拉皮条的!我不是美丽的那不勒斯城托勒多街的阿莫洛索先生[25],您懂不懂?我是患者的仆人!要是您对鄙人心存其他想法,我就请你们二位滚他妈的蛋,见鬼去也好,活也好死也好,悉听尊便!请吧,一路顺风!”
说着,他大步流星地冲向房门,穿过门跑进透视室前面的隔间,砰的一声顺手将门带上。
哥儿俩不知所措,眼巴巴地望着克洛可夫斯基博士;博士却连头都不抬,一副专心写病历的样子。哥儿俩一咬牙,赶紧穿衣服。到了楼梯上,汉斯·卡斯托普说:
“真吓人。你见过他这样子吗?”
“没有,还没见过。这就是所谓的‘上司德性’吧。唯一的正确对策是,你就规规矩矩地听着,让他发泄个够。是的,他对玻里普拉修斯跟阿米小姐那档子事自然有一肚子气。不过,你看见了——”约阿希姆继续说,并显出一副对自己的成功显然志得意满的神气,“你看见了,他怎么让步,怎么投降,当他发现,咱动真格的啦?必须拿出勇气来,不能躲躲藏藏。这下我算获准出院了——他自己说过,我没准儿能咬咬牙挺过去——再过八天动身……三个星期以后咱就在团里喽。”约阿希姆干脆不让卡斯托普再插嘴,兴高采烈地一个劲儿只谈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