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37/111页)

“您这样做很对!”塞特姆布里尼嚷起来,语气带着感激。

“……刚才他讲了一大堆反对金钱的话,称金钱是现代国家的灵魂;他反对私有制,视它为盗窃;总之,他反对资本主义的财富,说它是炼狱之火的助燃剂——我想我没记错,他差不多就是这么说的,并且对中世纪禁止放贷取息大唱赞歌。可另一方面,他自己却……请原谅,他自己必定……当你跨进他的房间,简直惊讶极了。什么都是绸子……”

“嗨,可不,”塞特姆布里尼微微笑一笑,“那是一种特殊爱好啊。”

“……那些精美的老古董家具,”汉斯·卡斯托普继续回忆着,“那尊十四世纪的木雕像……那挂威尼斯枝形吊灯……那个穿漂亮号衣的小听差……还有巧克力蛋糕,要多少有多少……他本人想必……”

“纳夫塔先生本人并非资本家,”塞特姆布里尼回答,“跟我一样。”

“可是?”汉斯·卡斯托普问……“在您的话里包含着一个‘可是’哩,塞特姆布里尼先生。”

“噢,那帮家伙才不会让他们中的任何人饿着呐。”

“谁,‘那帮家伙’?”

“那些神父。”

“神父?神父?!”

“不过我指的是那些耶稣会教士,工程师!”

接着是片刻的沉默。表兄弟俩看上去十分惊愕。汉斯·卡斯托普大呼:

“什么,老天,十字架,见他的鬼——这家伙是个耶稣会教士?!”

“您猜着了。”塞特姆布里尼文质彬彬地说。

“不,我一辈子也不会……谁能想得到呢!怪不得您刚才管他叫神父?”

“那只是一点点过分的礼貌,”塞特姆布里尼回答,“纳夫塔先生还没当上神父。他的病暂时挡住了他的前程。但他已完成了试修阶段,已许过头几个愿。疾病迫使他中断了神学的学习。后来,他在他那所教会学校里还当过几年级长,也就是当年幼的学生的监督、辅导员和见习教师。这很符合他对教育的爱好。眼下在山上,他到腓特烈文科中学教授拉丁文,也出于同样的考虑。五年前,他来到了山上。他失去了信心,不知什么时候或者压根儿还能不能再离开这个地方。不过,他肯定是耶稣会的会员;尽管他与教团本身联系并不十分紧密,却到哪儿也不会改变观念。我告诉过你们,他本人是贫穷的,我是说,没有财产。当然了,规定就得这样。但是,耶稣会却拥有数不清的财富,会关心它会中的人,这你们看见了。”

“真叫见鬼,”汉斯·卡斯托普嘟囔着,“真的压根儿不知道,也想不到,天底下确确实实有这样的事!耶稣会分子。可不是吗!……可有一点请您告诉我:既然那帮神父如此关心他、照顾他,他干吗发了疯似的还住在……我自然不想对府上说这道那;您在卢卡切克那儿是住得挺美的,那么自成格局,外加清静舒适。我只是讲:纳夫塔他既然那么肥——用我习惯的说法——干吗他不另外找个住处,舒服一点儿的,楼梯像样子的,房间更大,房子外观更雅致?他让那么个小窝里到处是绸子,真有些神秘蹊跷的味道……”

塞特姆布里尼耸了耸肩。

“他之所以这样,”意大利人说,“想必自有分寸和口味方面的原因。我猜想,他企图安抚一下自己那因反资本主义而负疚的良心吧,方法是住进一个穷人才会住的房间,但又为了不亏待自己,便采取那样的居住方式。也有掩人耳目的考虑。一个人在暗中得到魔鬼多大的好处,不会拿到人前去吹嘘。所以他给人看的门面很不起眼,背后却兴致勃勃,追求他那酷爱绸子的教士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