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102/111页)

纳夫塔知道强调什么,才能把赞美诗变成魔鬼的怪叫,才能使自己成为严格的仁爱原则的化身;结果,要区分上帝与恶魔,生命和死亡,又完全不可能了。请读者绝对相信我们,纳夫塔的对手也是好样的,不会来而无往,而是给了一个很漂亮的回答。接着又是纳夫塔反驳,也同样漂亮。如此又继续了一会儿,谈话就进入到早先已提到过的讨论中去了。只是汉斯·卡斯托普无心再听,因为约阿希姆已经说了,他相信自己肯定感冒发烧了,不知道该怎么办,要知道在这儿的疗养院中感冒可不“允许”。两位决斗者却顾不上这些,汉斯·卡斯托普,如我们说过早已在为他的表哥担心,只好和约阿希姆中途起身告退,把辩论能否进行下去交给了剩下的听众来决定,交给了费尔格和魏萨尔:问题的关键就在于他们俩能否表现出足够的求教的热情。

半道上,汉斯·卡斯托普和表兄商量好,要通过正式的渠道解决后者感冒和咽喉痛的问题,也就是说让浴室管理员去报告护士长,然后兴许便会对患者采取点什么措施。后来也按商量的办了。果然,当天晚饭后不久,米伦冬克护士长就来敲约阿希姆的门,当时汉斯·卡斯托普正好在表兄房中。她尖着嗓子问年轻的军官哪儿不舒服,有什么愿望。“脖子痛?嗓音沙哑?”她重复病人的话,“乖乖,瞧您是怎么搞起的?”随后,她企图盯住约阿希姆的眼睛,但是失败了,两人的目光不肯碰到一起,但原因不在约阿希姆,是她自己的目光向旁边游移。要不是经验告诉她,这样的事她永远也不会成功,她定然会反复地尝试!她从腰带的包里抽出一根金属鞋拔子似的家伙,硬在病人嘴里看他的喉咙,汉斯·卡斯托普不得不用床头柜上的灯为她照亮。她踮起脚尖,观察着约阿希姆的小舌,说道:

“回答我,可敬的朋友——您是否曾经噎着过?”

这话叫他怎么回答呢!在她还在瞅他嗓子眼儿的当口,约阿希姆根本就不可能讲话;就算她放开了他,他也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在一生中,自然他有这次那次被噎着,她问的不可能真是这个意思。约阿希姆只好说:怎么?他已记不起最近一次是在啥时候了。

好,没什么,她只是随便问问。看起来,约阿希姆是感冒啦。她的话令表兄弟俩大吃一惊,因为在这儿疗养院里,感冒一词向来是个禁忌。她还讲,根据现在的情况,有必要请顾问用喉镜作进一步检查。临走,她留下一些润喉片和一条敷有马来树胶的带子,后者可以在夜里打湿了缠在病人脖子上。约阿希姆把两样全用起来,也明显地感到好多了,便一个劲儿地用下去,因为他的嗓音还不见清亮,是的,到后几天甚至沙哑得更厉害,虽然喉痛有一阵几乎完全消失了。

再者,他的发烧纯属想象。客观的测量结果一如往常——正是这个加上贝伦斯顾问的检查结论,把诚实的约阿希姆留在山上再小住几日,然后他才好赶回队伍上去。十月的限期不声不响地过去了。谁都没讲一句话,贝伦斯顾问没讲,表兄弟俩相互也没讲。大家都耷拉着眼皮,静悄悄的,像没那回事。根据每月例行体检时贝伦斯口授给他长于心理分析的助手作的记录,根据X光片显示的结果,情况再清楚不过:要说出院,充其量只能不顾一切地跑掉。可这次约阿希姆却得表现出铁一般的自制力,坚守在山上的岗位上,直至身体恢复得结结实实,经受得起风吹雨打,才好回平原上去服役,去履行自己的誓言。

这就是唯一可行的策略。对它大伙儿心照不宣,似乎都没有异议。可实际上呢,他们相互并不摸底儿,不知道人家在内心深处是否真相信它。正因为存在这样的猜疑,哥儿俩面对面时总耷拉下眼皮;而每次发生这种情况之前,他们的目光又一定会碰在一起。在上次讨论文学的聚会过程中,汉斯·卡斯托普第一次发现约阿希姆眼睛深处有一种异样的光,有一种特殊的令人担忧的神情;自此,上述情形发生得就更经常了。特别是最近在进餐时又发生过一次:嗓音沙哑的约阿希姆不知怎的被噎住了,噎得差点儿喘不过气来。约阿希姆用餐巾蒙着嘴喘息不止,邻座的马格努斯太太则按老法子替他捶背,这当儿,表兄弟俩的目光又碰到一起,结果令汉斯·卡斯托普大为骇异,其程度胜过那自然是人人都可能出的岔子本身。随后,约阿希姆闭住眼睛,用餐巾捂住嘴脸,离开餐桌和餐厅,准备在外边咳个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