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75/95页)

每次谈起那“可悲可耻”的经历,安东·卡尔洛维奇·费尔格都总会痛苦得脸青面黑,也非常害怕再回顾当时的情况。再说,他一开始就承认自己是个普普通通的人,与所有“高深”的东西完全不沾边儿,希望大家别对他提任何精神和心灵的特殊要求,他呢,也同样不会对任何人提出这样的要求。在达成共识以后,其实他对自己过去的经历反倒讲出了一些挺有意思的故事。在让肺结核撂倒之前,他一直干着火灾保险旅行推销员这档子营生。从彼得堡出发,他东跑西颠、走南闯北,足迹踏遍了整个俄罗斯,目的是访问保了险的工厂,勘察经营已出现隐忧的企业,因为统计表明,火灾多数都发生在那些经营正好有问题的厂矿里。因此他就被派出去,以这样那样的借口摸清楚一家企业的底细,然后向自己的银行打报告,以便及时通过增加再保险或者重新分摊保费来避免重大损失。他讲在广袤的俄罗斯帝国进行冬季旅行,说他乘着雪橇,盖着老羊皮被子,整夜整夜地在严寒刺骨的冰天雪地里赶路,有时候半夜醒来突然看见有星星在远处的雪野上忽闪忽闪,原来啊那是成群的野狼的眼睛。旅途中随身用木箱带着冻起来了的给养,例如冻得像白面包似的白菜汤什么的,到了驿站趁换马的工夫赶紧化开来食用,那味道吃起来跟刚烧好一样的新鲜。可倒霉的是半路上突然碰上融雪天气,这时候原本是一块一块的白菜汤就流泻出来啦。

费尔格先生就这么讲述自己的故事,讲着讲着就叹一口气,最后却说,一切原本都挺美好,只是希望千万别再来给他做什么气胸。他讲的没有任何高深莫测的内容,可却实事求是,异常中听,对于汉斯·卡斯托普尤其如此,似乎能听听俄罗斯帝国及其生活方式,听听它的大铜茶炊、它的鱼肉馅饼、它的哥萨克人,听听它那些洋葱头塔楼多得像一排排蘑菇的木头教堂,他觉得真是带劲。他还让费尔格先生讲当地的人种,因为他们属于北方的种族,在他眼里就更增添了异国的情趣;因此便讲到了他们血统里的亚洲成分,他们高而突出的颧骨,他们如芬兰人或蒙古人一般细眯眯的眼睛。汉斯·卡斯托普活像一名人种学家似的专心听着,不时还要求人家用俄语讲述——只听那柔滑无骨、富于异国情味的东方口头语,从费尔格那好脾气的胡须底下,从他那好脾气的大喉结中,快速、利落地啵啰啵啰涌流出来,小伙子更是听得如醉如痴,仿佛他又一次偷食禁果,悄悄闯进了教育的禁地。

哥儿俩常常去安东·卡尔洛维奇·费尔格病房里呆个一刻钟。其间也去探视来自“腓特烈保育院”的小男孩特迪。这孩子十四岁,生着一头金发,外表文雅、讲究,穿着一套系腰带的白绸睡衣,有一名护士单独陪护。他自己讲是个孤儿,而且挺富有。他正等待动大手术,医生试图摘除他已让虫子蛀蚀的部分肺叶。有时候他自我感觉良好,便会下床一个钟头,为的是能穿上他那漂亮的运动装,去楼下参加参加娱乐活动。女士们爱逗他玩儿,他则喜欢听她们闲聊,例如聊艾因胡夫律师和穿改良裤子的那位小姐以及芙棱茨欣·奥伯尔丹克的事。然后他又躺到床上。就这么着,小男孩特迪漂漂亮亮地打发着时光,像是要明白地宣告,他别无他求,对生活指望的永远只有这么多。

可是在五十号病房,躺着的却是封·玛琳克罗特夫人,名字叫纳塔莉娅。她生着一双黑眼睛,戴着金耳环,模样风骚,酷爱打扮,但却浑身都是上帝的惩罚,一个活脱脱的女性拉撒路外加约伯[22]。她的肌体仿佛整个儿浸泡在毒汁里,所有可能的病患都要么交替着,要么同时来侵袭她。她的皮肤组织受到严重伤害,身体大部分长满奇痒难熬的湿疹,有的地方已经破了,连口腔里也有,因此伸调羹进去都困难。她体内的炎症更是不少,诸如肋膜炎、肾炎、肺炎、骨膜炎乃至脑炎等等,都交替光顾封·玛琳克罗特夫人,搞得她经常不省人事;特别是由高烧和疼痛引起的心力衰竭,更令她怕得要命,例如在吃饭的时候竟使她不能好好吞咽,结果食物便卡在了上边的食管里。简单讲,这女人活得真是够呛,而且还孤苦伶仃的一个人。因为她抛弃了自己的丈夫和孩子,跟着另一个男人,据她自己讲,实际上只是个半大小子跑啦,结果反过来她的亲人们也抛弃了她,现在落得个无家可归,虽说还不是不名一文,毕竟她丈夫仍旧还供给她一些钱。她也不撑什么不实际的面子啦,而是老老实实地利用了他的大度正派,或者说利用了他对她仍然炽热的爱;她反正已不再把自己当真,她反正只是个没有廉耻的、罪孽深重的女人嘛。就是在这样的思想基础上,她以可敬的耐心和韧劲,以女性这个种族所固有的承受力抵抗力,忍受着约伯曾经忍受的所有折磨,战胜了她那黄褐色肉体的痛苦,甚至那条由于某种难言之隐而缠在头上的白纱布绷带,她也把它变成了一件合体的装饰。她不断更换身上的饰物,早上以珊瑚开头,晚上用珍珠结尾。收到汉斯·卡斯托普赠送的鲜花她高兴极了,显然认为这更多是有所图谋的献殷勤,而非仅只表示表示善意,于是便请两位年轻的先生坐到她床边去喝茶。她自己呢则喝的是一只小茶壶。包括大拇指在内,她的所有指头直至关节上面,都戴满了镶有蛋白石、紫水晶和绿宝石的戒指。不一会儿,她一边摇动着耳朵上的大金耳环,一边开始讲述自己的身世:讲她那位正派但却乏味的丈夫,讲她那些同样正派也同样乏味的孩子,他们的性格完全像父亲,她对他们从来也燃不起热情来;也讲了那个她跟着私奔的半大小子,说她自己真是好珍视好珍视他那如诗一般的柔情蜜意哦。然而他的亲属用诡计和暴力迫使他离开了她,这一下她身上的种种疾病就急性爆发出来啦,那小东西后来也可能对此感到恶心了吧。先生们是不是也有些感到恶心呢,她卖弄风情地问;毕竟还是她女人的天性更加强大,胜过了那布满她半个面孔的湿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