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65/95页)
“愿灵魂安息,”卡斯托普说,“愿你轻松长眠地下。主啊,请赐给他永久的安宁。你瞧,一涉及死亡,一对死人讲话或者讲到死人,拉丁文就派上了用场,这种场合的正式语言嘛,只要一讲这种语言,你立刻感到死亡是一桩何等特殊的事。不过以讲拉丁文对死者表示敬意,并非出于人文主义的礼仪,因为对死者讲的拉丁文不是有教养的拉丁文,你懂吗,而精神完全是不同的,甚至也可以说,完全相反的。它是教会的拉丁文,修道士习用的拉丁文,中世纪的拉丁口头语,在一定程度上有如地狱中低沉、单调的哼哼唧唧——塞特姆布里尼不会欣赏这种拉丁文,对于人文主义者、共和主义者以及诸如此类的教育家,它一钱不值。它体现另外一种精神倾向,是另外一些人说的语言。我觉得,必须分清不同的精神倾向,或者说得更准确一点精神情绪,即宗教的精神情绪和自由的精神情绪。两者各有所长,而我心中之所以不满自由的——我指塞特姆布里尼似的——精神情绪,仅仅因为它自以为包办了人类的尊严,这就太过分啦。另一种精神情绪也以其特有的方式体现着许多人类尊严,在许多方面与场合促使人行为端正、有理有节、仪态高尚,甚至比自由的精神情绪还要强一些,尽管它特别注意到了人类的弱点和惰性,时时想到死亡和腐朽,并以有关的思想作为自己的重要组成部分。你可看过《唐卡洛斯》[16]的演出?可记得西班牙宫廷里的那个场面?当时腓利浦国王穿着一身黑色衣服走进来,胸前佩戴着嘉德勋章和金羊毛勋章;他慢慢摘下样子差不多像南瓜的大圆礼帽——他那么向上把它一提,说道:‘各位大人,请戴上帽子吧!’或者类似的别的什么。——那么的从容得体,根本谈不上什么繁文缛节,而恰恰相反;谁知王后却讲:‘我们法国不是这个样子。’当然了,国王的举止在她看来过分繁琐、迂阔,她喜欢更活跃一些,更有人情味一些。可什么叫有人情味?人情味可以包含一切。西班牙式的虔诚谦恭、彬彬有礼和一丝不苟,要我说乃是人情味的一种高贵范式;反之,也可以用人情味这个词涵盖任何的懒懒散散和马马虎虎。你看我说的可对?”
“你说的对,”约阿希姆回答,“马虎和懒散我自然也不能容忍,必须有纪律才是。”
“是啊,你作为军人这么讲,而我得承认,在军队里是注重这些事的。那位寡妇称你的行当为手艺,她完全正确;一样地要求认真严谨,时刻估计到出现极端严重的事态,时刻准备与死神打交道。你们要穿笔挺和贴身的制服,要戴浆硬了的领子,以便显得精神和威武。你们还等级森严,服从上司,相互之间礼节周到,这就符合源自宗教信仰的西班牙精神,对它我打心眼儿里赞成。我们平民也应该多一些这样的精神才好,我们的习尚举止也要多一些这样的精神我就高兴了,我认为这挺合适。我认为世界和现实生活的趋势是,人们都将普遍穿黑色的衣服,戴浆硬了的折叠领圈而不是你们的制服领子,头脑里时时想着死亡,彼此交往也文质彬彬、细声细气——我就喜欢这个样子,这符合道德。你瞧见了,这也是塞特姆布里尼的一个失误一点自负,又一个失误又一点自负。很好啊,咱们谈到了这个问题。就是说他自以为不只包办了人类的尊严,也包办了人类的德行——用他的什么‘服务于实际生活’呀,什么‘促进进步—周日庆祝’呀——仿佛星期天别的事情都不好想,只能想到进步似的,什么‘系统地根除痛苦’呀,等等。所谓‘系统地根除痛苦’,你不知道这是啥意思,他为了教育我却给我讲了,所采取的手段是编一部百科全书。可要是我现在才觉得这不道德呢,那又怎么办?我当然不能告诉他,他肯定会操起自己圆滑的土语,彻彻底底数落我一顿:‘我警告您啊,工程师!’但他的道理也可以想象——长官,请给我思想自由,我还有些话想对你讲。”汉斯·卡斯托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