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62/95页)
话说平安夜渐渐临近,终于有一天站在了门口,第二天就变成了现实……想当初,也就是离耶稣圣诞日到来还有整整六个礼拜,汉斯·卡斯托普曾经对此地的人早早就开始谈论过节,颇有些感觉奇怪:时间这么长,仔细算起来也就是他原本打算呆的时间,再加上后来卧床静养的全部时间。不管怎么讲,这在当时确实是够长的,特别是汉斯·卡斯托普上山后度过的前三个礼拜,看来更是这样——相反,计算起来完全相同的时间,而今却已微不足道,几乎等于乌有。他现在觉得:餐厅里的人们那么藐视时间,也有道理。六个星期,数目甚至还不如一星期包含的天数多,再深入想想,一个星期只不过是从周一到周六再到周一的小小循环,六个星期又算得了什么呢?只须如此不断追问下一级时间单位的价值和意义,就会明白它们相加也不会有多少结果,何况其作用反正已经给严重地削减、模糊、缩水和瓦解了呢。一天是什么,就从人们坐在餐厅里进餐的此刻算起吧,那不就是再到二十四小时后这同一个时刻吗?形同虚无啊——尽管仍然有二十四个小时。而一个小时又将怎样,如果是在静卧,是在散步,或是在吃饭,以及用种种其他可能的方式来打发这一个单位时间?仍旧是形同虚无。不过就其性质来说,以虚无做加法,有些个不严肃。最严肃莫过于深入考察最细微的东西:那用七来乘六十秒吧,在这些个时间里病员们坚持把温度计含在口中,以监测体温曲线,这些个时间是异常顽强,异常有分量的;它伸展为一个小小的永恒,在影子般倏忽而逝的时间巨流中打下一根根坚如磐石的桩子……
节日的到来,几乎没有打乱山庄居民的生活日程。早在几天之前,一株长相不错的枞树就已立在餐厅窄一点的右边,紧邻着“差劲儿的俄国人席”;它透过一道道丰盛的菜肴散发的热气,时时给食客们送来树脂的芳香,似乎从在七张餐桌旁坐着的某几位眼里诱发出了一点若有所思的神气。十二月二十四日进晚餐时,这株圣诞树更是装扮得五光十色的喽:从上到下挂满了丝带、玻璃球、包裹上金箔的松果、用丝网兜着的小苹果以及各式各样的糖食;在开饭时间及饭后,树上的彩色蜡烛一直都大放光明。据说在卧床不起者的病房里,也点亮了圣诞树,每人房里都单独有一株。最近几天邮政包裹业务不少。约阿希姆·齐姆逊和汉斯·卡斯托普也收到了从山下遥远的故乡寄来的邮包,收到了精心包扎起来的礼物。他们在自己房里把包裹拆开来,里面装着含意特殊的衣服、领带、皮鞋和镍制的小饰物以及精美的糕点、坚果、杏仁糖和苹果等等——数量之多叫表兄弟俩看得傻了眼,不禁暗自问道,在这里什么时候才有机会来消受享用呢?据汉斯·卡斯托普所知,给他的包裹是萨勒恩大娘备办的,事先还跟他的舅公舅舅们切切实实地商量过,礼品也是她所选购。包裹里附有一封雅默斯·迪纳倍尔舅舅的信,用的是自家印制的专用厚信笺,只不过内文是打字机打的。舅舅在信中对他表示舅公和他自己的节日问候,祝他早日康复,并切合实际地顺带对即将到来的新年表示了美好祝愿;汉斯·卡斯托普在及时给舅公迪纳倍尔参议发出附有体检报告的圣诞贺信时,自己也是这么做的。
餐厅里的圣诞树光芒四射,芳香四溢,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让人头脑里和心里始终意识到这是个不平常的时刻。人们进行了梳妆打扮,男士们身着社交礼服,太太们更是珠光宝气,首饰可能都是亲爱的丈夫在平原上亲手挑选并寄来的。克拉芙迪娅·舒舍夫人也一反往常,把此间流行的羊绒衫换成了晚礼服,不过是带着些许随意或者说更多地是民族的特点:那是一条配有腰带的浅色绣花长裙,俄罗斯农民风格,或者巴尔干风格,也许以保加利亚风格为基调,点缀着许多金色亮片,褶皱使得她的身姿更显婀娜丰腴,与塞特姆布里尼喜欢说的“鞑靼人面相”,特别是与那双“草原狼的眼睛”搭配起来,真正叫奇妙无比啊。“好样儿的俄国人席”情绪高昂,首先发出了开香槟酒瓶的乒乓声;其他各桌都跟着喝将起来。表兄弟这一桌的香槟,是老姑妈为她侄女和玛露霞点的;她用它招待所有的桌友。菜单经过了特别的挑选,最后一道是乳酪烤饼加上糖果;结束时又喝了咖啡和利口酒。这时不时地有这根那根枞树枝燃了起来,吓得人们赶紧去扑灭,结果引起一片惊呼和慌乱。塞特姆布里尼仍旧是那副老行头,嘴里叼着牙签,聚餐快结束的时候来到表兄弟的桌上坐了一会儿,时而挑逗挑逗施托尔太太,时而讲讲那个木匠儿子兼人类的拉比的事情[14];今儿个,人们想象在庆祝他的诞生。他是不是真的降生过,谁个知道!不过呢,当时诞生了并且至今仍不断胜利前进的,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和与此相联的平等意识——一句话,是个人至上的民主思想。为了这种思想,他干掉了人家推到他面前的那杯酒。施托尔太太认为他的说法“模棱两可,没有人情味儿”。为表示抗议,她起身离席;反正也该去娱乐交际厅了,桌友们便都跟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