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51/95页)

“那么鸡蛋白呢,这又是什么?”

“是各种各样的元素。碳元素,氢元素,氮元素,氧元素,以及硫。有时还有磷。您的求知欲真是无限广阔啊。有的蛋白质也与碳水化合物结合在一起,成为葡萄糖和淀粉。人上了年纪皮肉变硬,是联结组织中胶元增加,也就是胶质,您知道,胶质乃骨头和软骨的最重要成分。还要我给您讲什么呢?对了,在肌肉中还有一种特殊的蛋白即纤维蛋白,人死了就凝成肌肉纤维素,如此一来尸体就硬邦邦的啦。”

“原来这样,尸体僵硬,”汉斯·卡斯托普兴冲冲地说,“很好,很好。接下来就该讲全身分解,讲尸体的解剖喽。”

“那是当然。您说得很不错。事情还远远没有完哩。正所谓,我们将流向四方。您想想看,全都是水呀!失去了生命,其他成分也不牢靠了,便腐朽成更简单的化合物,变成无机物。”

“腐朽?糜烂?”汉斯·卡斯托普应道,“那可是燃烧喽,氧化物的燃烧,据我所知。”

“对极了。氧化现象。”

“那生命呢?”

“也一样。也一样,年轻人。也是氧化现象。生命主要也不过是细胞蛋白的氧化燃烧过程,由此产生出美好的体温,只不过呢有时候偏高了点。是啊,生命即死亡,没有多少好美化的——有机体的朽坏,有某个法国人这么讲过,以他天生的轻浮。生命呢,确实也散发着腐朽的气味。如果我们不这么想,那就是我们的判断出问题啦。”

“那么谁如果对生命感兴趣,”汉斯·卡斯托普说,“那他也就会对死亡感兴趣。难道您不是这样吗?”

“哦,毕竟区别还是有的。生命意味着,在物质的转换过程中,形式仍然保留了下来。”

“保留形式干什么?”汉斯·卡斯托普问。

“干什么?您听听,您这话一点也不人道主义啊。”

“形式原本无聊。”

“您今天真叫敢想敢说啊。简直是无所顾忌。我呢只好认输,”贝伦斯说,同时举起他那大手来遮住眼睛,“您瞧,我受不了啦。我刚才和你们喝过咖啡,也觉得味道不错,可不知怎么一下子感到伤感。二位一定得原谅我啊。这次我真特别荣幸,真是能有多快乐就有多快乐……”

哥儿俩一听就跳起来,说真是怪自己不该耽误顾问阁下这么久……贝伦斯则安慰他们,要他们相信正好相反。汉斯·卡斯托普赶紧把舒舍夫人的肖像抱到紧邻着的起居室,重新挂回墙上。哥儿俩没再走花园回病房,贝伦斯领他们走了一条穿过大楼的路,一直陪他们来到将大楼隔开的便门边上。由于突如其来的伤感吧,他脑袋往前伸得比平时还要远些,眨巴着一双金鱼眼,八字须斜挂在一侧往下掉的嘴唇上,更显得一脸的忧郁。

他俩穿过走廊,登上楼梯,这时汉斯·卡斯托普说了:

“承认吧,我的点子不错。”

“反正算个调剂,”约阿希姆回答,“借此机会,你们两个总算讲出了不少东西,必须承认。我呢,甚至已有些晕头转向。喏,是时候了,在喝下午茶之前咱们至少还该去静卧上二十分钟。我这么坚持,你没准儿也认为无聊——你现在可是无所顾忌喽。再说呢,你到底不是我,没必要这么加紧养病。”

钻研

话说必然发生的事情很快发生了,也是不久前,汉斯·卡斯托普连做梦也没想到会经历的事情,很快发生了:冬天已经降临,此地的冬天。这样的冬天约阿希姆已经领教过,因为他来到这里时正是上一个隆冬季节;可是对它,汉斯·卡斯托普却心存畏惧,尽管已经做好充分的过冬准备。他的表哥努力安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