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37/95页)

就连最后这句德语,尽管它给意大利人的地中海舌头制造了许多障碍,塞特姆布里尼先生还是以愉快的方式,清晰地,悦耳地,甚至可以讲是形象生动地,送到了对方的耳朵里。汉斯·卡斯托普呢,就像一个领受教诲的学生似的,只有用短促、僵硬、拘谨的频频鞠躬,作出自己的回应。他又有什么好反驳的呢?纯粹的私下交谈,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是背冲着所有其他疗养客,压低了嗓子,几乎像耳语似的悄悄对他个人讲的,内容实事求是,毫无面对公众的意思,也缺少对话的性质,因此他即使只是喝喝彩也有失分寸。学生毕竟不便对老师来一句:“嗯,您讲得不错。”尽管汉斯·卡斯托普过去有时也这么干过,但一定程度上只是为了维护社交身份的对等;只是这位人文主义者从来没像今天似的语重心长,以致除了接受指教,年轻人便什么都不好再做了——也就当个循规蹈矩的好学生呗。

从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的神气可以看出,他尽管沉默不语,思绪仍然继续活跃。他仍然脸对脸站在汉斯·卡斯托普面前,近得人家甚至不得不身子略微往后仰;一双黑眼睛还茫然而又若有所思地,死盯住年轻人的脸。

“您感到痛苦,工程师!”他继续说,“您痛苦得如同一只迷途的羔羊——这谁看不出来呢?不过就连您对待痛苦的态度,也应该是欧洲人的态度——不能是东方式的;东方人体弱多病,所以这个地方来了不少……同情和无限的忍耐,这就是他们对待痛苦的态度。咱们的态度,您的态度,不能也不允许是这个样子!……刚才谈到我的邮件……在这里,您瞧……要不您跟我来——这样更好!这儿不可能……我们避开吧,我们上那边去。我让您开开眼界,让您……来吧来吧!”说着就转过身,拽着汉斯·卡斯托普离开了大楼前的院子,跨进了距院门最近的一间交谊室;室内布置得如同写字间兼阅览室,眼下一个人都没有。在明亮的天花板底下,四周的墙上装着橡木护壁板,摆放着一个个书架;屋子中央,立着一张桌子,四周由一些椅子围着,桌上放着几叠报夹夹住的报纸;往外凹陷的拱形窗户底下,准备了写字台和文具。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径直走到一扇窗户跟前,汉斯·卡斯托普紧随其后。房门仍旧敞开着。

“这些个文件,”意大利人边说边从他那绒外套侧面的巨大衣袋里飞快掏出一个纸卷,一个已经拆开了的、内容丰富的大信封;里边装的是各式各样的印刷品和一纸信函,塞特姆布里尼一一地拿它们打年轻人眼前晃过,“这些文件都印有法语的抬头:‘促进进步国际联盟’。是从联盟的分部所在地洛加诺给我寄来的。您问我联盟的章程,联盟的宗旨?我用两句话回答您。促进进步联盟的哲学观点源于达尔文的进化论,相信人类的天职在于实现自我完善。由此进一步衍生出的结论是,任何一个愿意尽其天职的人都有责任促进人类进步。许许多多的人响应了联盟的召唤,它的会员在法国、意大利、西班牙、土耳其甚至还有德国都为数巨大。本人不才也有幸名列其中。已经科学地制订出一部宏伟的改革纲领,把目前所有完善人类肌体的现实可能性统统包含在了里面。正在研究我们人种的健康问题,并且检验认证所有防止退化的办法;毫无疑问,退化是工业化加剧可悲地带来的伴生现象。此外联盟还致力于创建一些民众大学,通过种种适当的社会改良克服阶级斗争以致于最终消灭阶级斗争,通过制定国际公法消灭战争。您瞧,联盟的追求高尚而又全面。有多家国际性的刊物随时反映它的动态——用三四种世界性语言出版的几本每月评论,不断报道文明人类的进步发展,十分令人振奋。在不同的国家建立了无数的地方分部,它们组织各种讨论晚会和周末活动,进行人类进步理想的启蒙教育,成效十分喜人。联盟最最积极的是向世界各国的进步政治党团提供有关资料……您还在听吗,工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