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30/95页)
我们描写的都是日常琐事;可日常琐事如果发生在特殊的背景下,也同样具有特殊意义。他俩之间就像存在着电压和电压的释放;如果说还不能讲他俩之间——因为舒舍夫人到底涉及程度如何,我们暂时还不想探究,那也反映出了汉斯·卡斯托普的想象和情感。在这些美好的日子里,有相当大一部分疗养客在午饭后都要去到餐厅外面的露台上,三五成群地站在那儿晒上一刻钟的太阳。于是就出现了类似于隔周开一次音乐会的场面:年轻的人们绝对悠闲自得,肚子给肉汤和甜品填得饱得不能更饱,而且全都发着低烧,自然便会在那里闲聊胡侃,嘻哈打闹,眉来眼去。来自阿姆斯特丹的萨洛蒙太太喜欢坐在栏杆上——一边是厚嘴唇的根泽,另一边是痊愈后仍留下进行巩固治疗的瑞典壮汉,两个男人都用膝头紧紧把她顶住。伊尔蒂丝太太看样子是个寡妇,因此不久前拥有了一位“未婚夫”,一个神情忧伤、俯首帖耳的男人;可尽管有此人存在,仍不妨碍她同时又接受米克洛齐希上尉献殷勤;上尉长着个鹰钩鼻子,两撇胡子上了蜡,挺着高高的胸脯,目光杀气腾腾。还有就是来自大静卧厅的各民族的妇女,其中夹杂着一些十月一日以后才露面的新人,汉斯·卡斯托普还完全叫不上名字,随侍在她们左右的是几名阿尔宾先生之流的骑士:一个戴单眼镜的十七岁小年轻,一个面色红润、热衷于交换邮票、戴着普通眼镜的荷兰小伙子,还有形形色色的希腊人,一个个都头发油亮,眼睛圆圆的像杏仁,吃饭总是会过量;再就是一对形影不离的花花公子,人称“马克斯和莫里兹”[6],据认为是两位极富离经叛道精神的人物……那个墨西哥驼背对此地通用的语言一窍不通,模样完全像个聋子,只知道不停地在那儿拍照,动作十分敏捷地在露台上把摄影脚架拖过来移过去。有时候贝伦斯宫廷顾问也会来到大伙儿中间,表演他那快速穿靴带的绝活儿。可人群中还出没着一个影只形单的伙计,就是那位笃信宗教的曼海姆人,一双忧郁到了底的眼睛老是偷偷盯住一个方向,叫汉斯·卡斯托普看着感到恶心。
再举另外一个例子说明所谓的“电压和放电”吧。一次借着同样的时机,汉斯·卡斯托普坐在露台靠墙一张油漆过的椅子上,跟让他硬拉出来的约阿希姆聊天,舒舍夫人则口衔一支香烟,和他同桌的伙伴站在栏杆边上。卡斯托普大声聊着,目的是让她听见。她却背转了身子……瞧吧,好戏开场了。与表兄谈话已经不足以让汉斯·卡斯托普施展他的口才,他于是刻意结识了一个人——谁呢?赫尔米娜·克勒费特小姐呗!——出于偶然似的他跟她搭了一句腔,把自己和表兄介绍给了这位小姐,还拖了一把椅子过来请她坐,以便上演三方会谈的好戏。他问小姐可否记得,在他第一次早上外出散步的途中,她把他吓得多么的够呛。是的,她当时快活地“嘘”了一声表示欢迎的人,正是他卡斯托普!他愿意坦白承认,不信也可以问他表兄:她的目的达到了,他当时感觉就像当头挨了一棒。哈哈,用气胸发出嘘声,以此吓唬无辜的过路人!也就难怪他当时会义愤填膺,称这是刁钻古怪的勾当,是亵渎神圣的恶劣行径……约阿希姆自知不过是只电灯泡,便低眉顺眼地坐在那里;克勒费特呢也从汉斯·卡斯托普无神而游移的目光中悟出她扮演的角色,也就是仅仅被当作工具使使罢了,颇有受到了侮辱的感觉;唯有汉斯·卡斯托普花言巧语,口若悬河,而且还尽量使声调悦耳,直至真正达到了理想:舒舍夫人朝口才惊人的演说家转过身来,眼睛盯住他的脸——不过只有那么一瞬。具体过程是,她那普希毕斯拉夫似的眼睛从跷着二郎腿的他身上迅速往下滑,带着近乎于鄙夷的满不在乎的神气——确实是鄙夷啊,停在了他的黄皮靴上。随后,也许只在内心深处微微一笑,她又恢复了冷漠的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