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26/95页)
天气挺冷,汉斯·卡斯托普写信时穿着双排扣的长大衣,裹着毛毯,手仍冻得通红。信纸上已密密麻麻地满是理性而有说服力的字句,他时不时地抬起头来,凝视眼前这熟悉而又陌生的风景;他从未见过它现在这个样子:长长的山谷,谷口上绵延的群峰今天呈现出玻璃一般的灰白;谷底里,一座座村落不时地在阳光中闪亮;山谷两边的斜坡一部分为茂密的树林覆盖,一部分铺满了绿草,从草地上不断地飘送来牛铃声。汉斯·卡斯托普越写越觉得轻松,不解自己为什么曾经畏惧写信。在书写的过程中,他自然就明白了,他自己阐述比什么都有说服力,因此在家里也当然会获得充分的理解。像他这个阶级和家境的年轻人,觉得应该做什么就不妨做什么;他便利用了专为他这样的人准备的优越条件。事情就这么简单。他要是早回去了——一讲情况他们又会送他上山来。他请求寄给他需要的东西。最后,还有定期汇来必需的款子:每月八百马克足以支付全部费用。
他签上名。大功告成。第三封给家里的信内容丰富,他有所保留——不是按照下边的标准估计时间,而是按上边通行的标注;这封信确保了他汉斯·卡斯托普的自由。他不是在字面意义上使用自由这个词,不,甚至心里也不曾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拼出它,可却感受到了它最最广泛的含义,一如他呆在这山上期间已经学会了的那样——这个含义与塞特姆布里尼赋予自由一词的含义关系不大——想到此,突然袭来一股他已经熟悉的恐惧和激动情绪,使他在叹气的时候胸脯也颤抖起来。
专心书写使汉斯·卡斯托普脑部充血,脸颊发烧。他从灯柜上拿起温度计来测量,仿佛机会难得,不能够放过。体温升到了三十七度八。
你们瞧见啦?他想。接着又在信尾的附言中补充道:
“写信还是让我挺费劲。我一量体温:三十七度八。我看,我眼下必须完全静养。你们必须谅解,如果我不常写信。”
随后他躺在那儿,把手举向天空,手心朝着上面,就跟当初把它伸在荧光屏后边的时候一样。可是阳光一点没改变他手的自然形态,它的物质在亮光面前甚至变得更暗,更不透明了,只有外延的轮廓泛红而且明亮。这是那只他经常看见的、习惯了清洗和使用的生命之手,不是那个在荧光屏中窥见的陌生骨架,不是那个当时张开在他眼前、接着又合上了的坟墓——分析解剖的坟墓。
喜怒无常的水银柱
十月到来了,就像所有新的月份到来时一样——它的到来温文尔雅,安安静静,事先没有任何的征兆和迹象,而是悄无声息地就溜了进来,如果不是遵循着严格的顺序,很容易让人注意不到。事实上时间并没有刻度,一个新的月份抑或新的年度开始时并不一定有狂风暴雨,电闪雷鸣,甚至一个新的世纪开始时亦复如此;只有我们人类,才会在这些时候又敲钟又放礼炮。
对于汉斯·卡斯托普来说,这十月的第一天跟九月的最后一天毫无任何差别;它同样的寒冷,同样的阴沉,接下来的一些天也仍旧是如此。在静卧的时候用上了冬季穿的大衣和两床驼绒毛毯,不只在晚上,甚至白天也是;捧着书的手指头潮湿而僵硬,脸颊却发干烧;约阿希姆真巴不得把毛皮睡袋取出来用上,只是不愿意过早娇惯自己,才作罢了。
谁知几天以后,已经到上旬和中旬之间,一切全变了;接着出现的是一个晚来的夏天,一个光彩夺目得令人惊喜无比的夏天。汉斯·卡斯托普曾听见人们盛赞这儿的十月,看来所言不虚啊。大约有两周半光景,群山和山谷上空总是天清气爽,一天比一天更加蔚蓝明净,阳光热辣辣地直射大地,人人都有了理由翻找出本已扔到一边的夏天轻薄衣裙,诸如薄纱线的上衣和亚麻布的裤子等等;甚至那些无柄的大帆布伞也借助某种精巧的装置即一条钻有很多孔的木条,固定在躺椅的扶手上撑起来了,虽然在静卧的正午时分,只能是勉勉强强抵抗一下炎炎烈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