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32/53页)

他禁不住想到贝伦斯宫廷顾问,想到那免费提供给他的劝告,就是要他完全像个患者一样地生活,甚至也测体温。他同时想到塞特姆布里尼,想到他如何对贝伦斯的免费劝告仰天大笑,随后还朗诵了一段歌剧《魔笛》的歌词。宫廷顾问贝伦斯是位白发老者,已够资格做他汉斯·卡斯托普的父亲,加之又是一院之长和最高权威——一种父亲般的权威。对这样的权威,年轻的汉斯·卡斯托普不安的心中已感到一种需要。然而,当他试图怀着孩子的依赖心理去想宫廷顾问时,他怎么也不能成功。贝伦斯在这里埋葬了自己的老婆,由于苦闷,一度变成了个怪人;他后来留在此地,因为丢不下老婆的坟墓,而且自己也染上了病。这一切都成为过去了吗?他已恢复健康,并且也一心一意地想使其他人健康,以便他们能很快回到平原上去,履行自己的职责。他的面孔老是发青,看上去真像在发高烧的样子。不,这可能是错觉,只怪空气把他的脸色搞成了这样;汉斯·卡斯托普自己不是也一天到晚都觉得燥热,虽然并不发烧,这是他没用温度表也可以断定的。然而,当你听宫廷顾问讲起话来,你有时又会相信他在发高烧,他讲话的神情不完全对头啊。他嗓音虽说洪亮、愉快、悦耳,但有些奇异的味道,有些感情冲动的因素,特别是再考虑到那发青的面孔那双老是泪汪汪的眼睛,就像他仍旧在哭他老婆一样不是吗?汉斯·卡斯托普忆起,塞特姆布里尼曾大谈宫廷顾问的“伤感”和“罪孽”,称他是个“心灵迷乱的人”。这可能是恶意中伤和信口胡言;可尽管如此,汉斯·卡斯托普仍觉得一想起宫廷顾问贝伦斯,就有点儿丧气。

当然,这儿还可以考虑考虑塞特姆布里尼本身。这位愤世嫉俗者,这位吹牛大王,这位自诩的“人文主义者”,他曾疾言厉色地指责汉斯·卡斯托普,说他误以为对于人的感情来讲,生病与愚蠢互相矛盾、势不两立。塞特姆布里尼他又怎样呢?可以对他抱有希望吗?汉斯·卡斯托普清楚记得,他上山后好几夜都明白无误地梦见了这个意大利人,对他那向上弯得很好看的八字胡底下的那张笑咧咧的嘴很讨厌,还骂他是个摇风琴的乞丐,曾努力想赶走他,不让他打搅自己。不过那只是梦,他汉斯·卡斯托普清醒时是另一个人,不会像梦中那样放肆。清醒时情况确实可能有些不同——尝试着理解理解塞特姆布里尼的新作风,理解理解他的不满和批评,也许并不坏,虽然他多愁善感,话又啰唆。他不是自称教育家吗?显然他想要影响别人,而年轻的汉斯·卡斯托普正渴望受人影响——当然,也不必搞得过分,他不至于让塞特姆布里尼来命令他收拾行装,提前离开,就像那意大利人最近郑重其事地建议的那样。

试试吧!他想着想着暗自笑了;要知道他尽管不能自称是位人文学者,却也懂得一些拉丁文。从此,他就比较注意观察塞特姆布里尼,留心地倾听和思考他的言论,只要碰见他,不管是在慢慢散步去山岩边的长凳时,还是在去达沃斯坪的路上,或者是在其他场合。例如塞特姆布里尼有时第一个吃完饭站起来,穿着他的花格子裤,嘴里咬着牙签,在一共有七张桌子的餐厅里慢慢踱着,不顾院里明令禁止,到表兄弟的席上来客串客串。只见他交叉着双脚,摆出一副悠悠闲闲的姿势站定了,便手里挥动着牙签高谈阔论。要不他也拖过一把椅子,或者坐在汉斯·卡斯托普与女教师之间的拐角上,或者坐在他和罗宾逊小姐之间,从旁观看这些新桌友消受自己的饭后甜品,他自己却是不愿吃甜食的。